4.(下)
那天的谈话就这么不了了之,我也无心理会她的玩笑。有很多时候不是我不问清楚,而是问了也白问,就好比记者问了很多问题,人家也一一作答了,记者回去一看,虽然都回答了,但其实还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薄以澜玩这种游戏最在行。久而久之,我也就不问了。佛经里讲人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其实归结起来,都是求不得。佛经里还说,不能说。所以,不如忘却,不如不问,不如放手。
我想最后一次找薄以澜说清楚,我厌倦了她的游戏,我也厌倦了这种关系。
所以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问她:“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她正要喝汤,手举到嘴边,又放下,说:“把你留在这里我放心。我这里,”她用没有握汤勺的手指了下自己的心脏:“会安心。”
我将其讽刺的笑:“是吗。那你是不是也把乐薇带在身边。”
她那勺汤刚放到嘴里,很优雅的咽下,说:“乐薇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这个。”
我简直觉得没办法跟眼前这个人沟通,发生过什么事她难道不记得了,我只好提醒她说:“你跟乐薇,我知道你们经常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在顾忌着什么,还是选了很柔和的用词。
她突然直视我,紧紧的盯着我看,把我看得心里非常不舒服,那双眼睛奇异的集深邃与清澈于一体,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好在没有冷场很久,她说:“我们是经常在一起。但那没有任何意义。”
太费劲,跟她说话太费劲。我只好笑着说:“这是什么意思。”
薄以澜看着我,左手放在桌子上,右手撑着下巴,手指非常规律的敲着桌面,她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跟一个智商不是很高的孩子解释一道极其困难的数学题,她想说点什么,又看了看我,最终摇了下头,说:“算了。你真是笨到离谱。”
我一下子就恼了,自己也不知道恼什么,大声的说:“你就是在可怜我,是不是!”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垂下来,睫毛很漂亮,轮廓美得像老电影里的剪影,她斟酌用词了很久,最后说:“我是想帮助你。”
我面前的汤汤水水还有餐具被我大力的扫到地上,污渍泼了一桌子,我指着她,一字一顿的说:“我告诉你,我不用你的帮助,今天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的脸色是中世纪贵族般的苍白,靠在高背椅上的姿势很优雅,举手投足显示出惊人的吸引力,黑色的袍子加深眼睛的颜色,也衬得肤色有种莫名的诱惑,那眼里好像有浓重潮湿的雾气流动,漆黑得像是要把所有光芒都吞没,她冷冷的声音充满压迫感,她说:“我也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绝对走不了。”
5.(上)
就在这个时候,薄以澜的电话响了。
她冲我点点头,示意这段对话到此为止,然后起身接电话。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薄以澜的表情微妙的变化了下,我注意到了,问她是谁,她不回答,我说:你要是还想让我跟你说话,就把电话放成免提。
电话一直在想。
她想了几秒钟,按了speaker模式。
原来是她爸爸。问她最近怎么都不回家。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和她爸爸和好了,我说呢,她以前没有她爸的支持都那么恐怖,现在有了她爸的支持还能得了。
他们俩寒暄了会儿,挂电话前,她爸爸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看了我一眼,说:“很快。”
她爸爸“恩”了一声,接着说:“澜儿,不要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跟爸爸承诺的,可怜她也要有限度,不要忘了自己的正事。”
我几乎站不稳。
这个世界真的惊喜太多。
我还没缓过来,就听到了一句真正让我如坠冰窖的话。
薄以澜的父亲说:“你的婚事,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管。早点回来……”
婚事……
哈哈。
婚事。
我的人生总是这么狼狈,这么不堪。当初被乐薇羞辱,又听到薄以澜说要带乐薇走,让我不要这样,我以为最狼狈也就是这样了,我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争气,从那之后知道痛了就不要再飞蛾扑火;后来再见到她,我的感情再次被她摧毁,我以为可能这回就到底了吧;再后来,她来我的大学,来这个城市,我以为终于能跟她在一起,我被人打得那么惨,我以为我的付出是值得的,我是在尽我所有的认真爱着她;再后来,她父亲告诉了我真相,我觉得我的一切都被摧毁了,我不想再管,不想再问;我堕落,我几乎疯掉,我真的觉得这是最差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听到薄以澜即将结婚这件事之后,真的想发狂,真的想杀人。
是的。杀人。
5.(中)(下)
薄以澜已经挂了电话,看着我的眼神非常平静。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真的,很可怜。
我在发狂些什么,我在受不了些什么,我在计较什么。
太可怜了。
像只狗。
摇尾乞怜。
你爱我吧,你爱我吧,你爱我吧。
我笑出了声。
你知道最可怜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吧。
我可以告诉你。
最可怜的,就是我还想再求她一次。
我说:“澜。”
薄以澜笑了,她笑起来真是惊艳。我在想你真的结婚那天是不是也会笑的这么惊艳。
我说:“你愿意跟我过除了我之外,一无所有的生活吗。”
这是个天真的建议。
可我真心的希望,你能成全我的天真。
……
长久的沉默。
答案已经这么明显。
你不愿意。
我,太可笑了。
真是个笑话。
薄以澜,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差不多要杀了我。
我发誓,我真的很想潇洒的离开,很想笑着说薄以澜你这个混蛋,想表现得一点都无所谓,想装作辜负那么多人的不是我。可我还是很可笑的突然哭出来,哭着求她:“求你,放了我吧。”
她沉默地看着我,半晌:“我很累了。不愿意再娓婉,也不想再忍耐。我们之间终于将要没有障碍的时候你却要走?你要走!你可真有胆量。你就不能跟我走,你就不能忍耐一下。要么,我死,要么,你这辈子都别想走!”
到底能不能?抛弃一切跟你一起走!我已经为你抛弃一切了,你怎么就是看不出来?假如有所保留,又怎会甘于把尊严和自由双手奉上过着囚禁一样的生活随你任性?真正不能抛弃一切跟我走的是你啊……我好想要回到天天胡闹的那几年,那时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消失的?我都不知道,当你变成凌驾我支配我俘虏我的人,我无法再认出你,你已经把我所有的美好都踩在脚下,我甚至堕落到背叛了我作为人的底线,你还要我怎样!
我不哭了:“你爱我吗?”
薄以澜点头,她的眼神如猫科动物,锐利而张扬。
我笑:“那么,表达吧。”
一把餐具刀,从薄以澜左肩肩胛穿过。你可以躲开的,但这是你欠我的。
薄以澜低头,看见没至刀柄的刀,血侵染在她黑色的袍子上,迅速扩散开来。
我拔出刀,血溅在脸上,她想伸手给我擦擦脸,就像当初在吃完大排档后无数次一样,可她现在不能动,轻轻一动,冷汗静静地从额头冒出来。
我问:“再说一遍不放过我?”
血不停的流,黑色的袍子掩盖了血迅速流失的事实,薄以澜咬着牙,慢慢,一口气冲出来,冲破嘴唇的封锁,带出两个石头一样沉重的字:“不、放——”
刀子立刻插进同一处伤口。这次,血流得慢多了,她漂亮阴沉的脸开始苍白,可那双该死的眼一直盯着我,一直看着,水漾的蕴开,非常清澈,极度迷人。
我没有看她,我现在不能看她,她现在的眼神会缠我一辈子:“如果我用刀只刺这一个地方,要刺多少刀,才能把你活活痛死?”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我,像是下一秒再也见不到我似的看着我。她眼里有那么多东西,她疼得身子都在颤抖。
我只是一个小丑,您开心过了就放过我吧。
我问最后一遍:“放手麽?”
半晌,薄以澜慢慢闭上眼睛,不知道是想说好还是不好,可是泪水却在那一刻先落了下来。
我看着她,视线一片血红,我从不知道有人在一片血红中落泪还这么美。
我的她。我的她。
她闭上眼,就进入了一个我进不去的世界。
可我想进去。
进去杀了你。
世界开始缓慢旋转,它的舞步让我头晕,想吐。四肢开始变轻,稍微有点痒,我抱紧了怀里的人,痴迷的看着她。我左腕上肮脏模糊的刀口和她血肉模糊的左肩染红了我的衣服,从她黑色的袍子上渗出来,沉甸甸的坠着,滴答滴答凝固着。
让我说一件你们一定不知道的事,割脉哪会有那么容易就死,血流了一半肌肉就开始痉挛,血已经流不出了,我要死不死只能再补割另一只手,地上、我们俩身上全是血,可我就一直没放开怀里的她。
我紧紧的抱着她,哭了。
这是我最心爱的人啊……
我想起很多事。都是她对我好的事。
我不能确定我会不会死,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我想再最后回味一遍她对我的好。
我的视线已经难以集中,我赶紧低头看她。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眼。
我抑制不住眼泪疯狂的流。
见惯了她强势而面无表情,从不知道孱弱的她也美的惊心动魄。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了她。把我们的手交叉在一起,握紧。
吃力的想靠近她的脸颊,最终还是没有碰到。
杀不了你,我只好杀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