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中）

那双手是那样的冰冷潮湿，顺着我的下巴滑到脖子侧面，一股凉意直通心房。

我感觉到我的心在剧烈的跳动。

那么可悲的剧烈跳动着。

我尽量把呼吸放均匀，我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已经醒过来。

那双手顺着我的胳膊抚摸上了我的手，然后力量很轻的拉起我的手。但就是这股不轻不重的力量却有着让我心惊胆寒的魔力。

闭着眼睛我都能看到，那双水红色的嘴唇勾起一个残酷的笑意。不甚明显的弧度，绝对美丽的笑容。

“念念……”

她轻轻的喊我。

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双冰冷的手没有被我温暖的手暖热，反而连带着我的手一起冷得像是如坠冰窖。她捧着我的手，在手背上落下羽毛一样轻的吻。

我疼得几乎想大叫，她用力捏着我的手，我甚至听到了骨骼发出的哀鸣。

这还不算完，她又捏住了我的下巴，我的嘴不得不分开，她的舌头伸进来，像一尾剧毒的蛇，带着诡异的触感扫过我的口腔深处。

“念念。”

唇齿交缠的时候她的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

她终于放过我的时候，我都感觉得到我的嘴唇又被她咬出了血。

“秦念，你就这样对我吧，不动一下，不理会我说的每一句话，不对我笑一下，你以为我会在乎吗，”那双手重新开始抚摸我的眉眼，依然的冰冷决断：“我是无耻，是卑鄙，是变态，但我就想这么缠着你过一辈子。你不知道现在我多么高兴，看到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我的床上，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

她仿佛喃喃自语的声音传来：“我都愿意，就这么一辈子，一辈子……”

3.（下）

要是以前，我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感动的痛哭流涕。

可是现在，我只想过去的都过去，我不想再记得，也不想再负责。从来我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很多人会说，我没得选，其实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有选择的，只不过有的选择太艰难，我们不愿意去面对。

我没有睁开眼。我谁都不想看。

她在我窗前站了很久，就走了。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爸我妈，这么长时间不打电话，他们一定又会瞎操心。

想通了就没什么好抵抗的了，我睁开了眼。

以前的我，把薄以澜捧在心尖上，而且我不怕任何人笑我，笑我的世界里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以前的我……从来不以这个为耻。可现在，我看到她，和看到其他人，心里并没有什么欢喜，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望。

就好像现在，她捧着碗问我：“再吃一口？”

我摇摇头。

她一点都没理会我的拒绝，舀起一勺饭，递到我嘴边。

这碗饭吃了最起码一个小时了，她问我再吃一口也问了不下于几十遍了，就算我摇头摇到酸，她还是有耐心的问我，喂饭，饭凉了再热，无限循环……

我想起我们的曾经。

曾经的秦念，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吼吼的骑着车子冲进校园，现在的秦念，被人用烟灰缸开了脑门都没反应。

可能只能说一句，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我没能带给她快乐平顺，却被她变得对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一点都没能改变她，相反，变得是我，回不去的也是我。

她什么都能拿来玩，而我什么都认真的做。

4.（上）

我说我想走，薄以澜自然是不让，我说你凭什么不让，她一开始没答话，后来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看出来她动气了被我逼急了，但她还是看着我轻声说就凭我给你在学校请着假，平息学校里的流言蜚语，你期末一定能拿到个好成绩回家让你爸妈高兴，就凭这些，够不够。要是不够，那再加上我可以帮你去掉你现在的瘾，让你做个正常人，这样够不够。

我觉得可笑至极，我说，薄以澜，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不需要，一点都不在乎，我根本不想当个正常人。这些，你都知不知道。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我，嘴唇气的都白了，反反复复的说，好啊，你不想当正常人，就想当个要死不活的烟鬼是吧，好，秦念你现在真是长进了，好，你……她停住了。当时她背光坐着，随便调整下坐姿，我却觉得她把身后的阳光尽数遮挡。然后她换了一种声调，说，行，你要这样我也拦不住你，干脆做到底，我也算帮你一把，把你的现状拍下来，拿回去给你妈看，如何。

薄以澜，你他妈的混蛋。

对于如何去瘾这件事，薄以澜绝对是泰斗级别的人物，那段时间的记忆太过痛苦，我不想回忆，大家也不要追问了。只能说感觉每一根骨头都被撬开那样的痛，浑身痒极了，又疼极了，每次瘾来了的时候浑身的痛苦都被放大一万倍一样，我几乎要把牙都咬断，满嘴的血……我恨不得自己抓开我的每一寸肌肤，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变形、要撕断、要碾碎，我难受得真的无法用语言形容那种痛苦。当你浑身的感官都被这一种感觉占有时，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更加的痛，极致的痛，我记得前几次，我趁薄以澜不注意，拿了剪刀疯狂的刺自己的胳膊……过去之后浑身虚脱，瘫痪似的意识也回不来，力气也没有，整个人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息。

这种痛苦反反复复的来了又走，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永远不会解脱。

其实忍住头几次，后面就会好一些。

戒过的人都知道，这时候最要转移注意力，想别的事情。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每一次我挺过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永远不会。

这种难言之欲，这种想入非非，说出来，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4.（中）

初中的时候，我总是在薄以澜面前出丑，而且是出了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那时候，每出一次，我都在心里把自己骂的半死，那时候我多么害怕她嫌我粗鄙。现在的我，涕泪横流的在她面前，甚至苦苦的哀求她，都不会在意。

每次挺过去之后，她都会带我到花园里走走，闻闻新鲜空气，看看开的正好的花。我一直不是暴力的人，但在这过程中，我伤了她不止一次。有一次发作的时候，我发了狂，力气大的几乎要把她勒死。她没有挣扎，静静的看着我，就那么一直看着，看到最后，还微笑起来，对了个“念念”的嘴型，还伸手想帮我拢头发，却没力气举到我面前，一直到面色微微青紫，我才泄力了一般的松手。还有一次，一开始她能说话的时候，她不停的说着：念念，你一定要坚持住。要坚持，不要放弃，乖，我知道你难受，过去就好了，过去……就好了。她看着我那个样子，一度说不下去。但还是这么反复说着，她是那种一句话不喜欢多说一个字的人，可她就是反复的说着让我不要放弃自己，后来，她说不出话，就一直看着我。我恨死了她那样的眼神。我闭上眼睛不看，一口咬下去。她疼得满头冷汗，没动，就那么站在那儿让我咬，让我像疯子一样攻击她。每天都是整小时整小时的守着我，憔悴了一大截，现在的样子颓废极了，苍白极了，也漂亮极了。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动心。但是现在，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离开这里。

一定要。

这念头太过强烈，我做了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一件事。

有天，我试探着问她：“我什么时候能走。”

当时她正靠在沙发上休息，把眼睁开一个小缝，累极了一样轻声说：“你这辈子都走不了。”

我当她开玩笑，就说：“别开玩笑，我说真的。”

她把眼睛再睁开些，还是那么心不在焉的说：“我就是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