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里依旧静悄悄，严丽不以为然关了门，双手插在衣兜里迈步往楼下走去。

小区有些年头了，楼道有些窄，上年头的墙漆东掉一块西落一片，到处都有小广告的痕迹。老套房有个缺点，不大隔音，总能听到各家各户门后传来的声音，嗓门稍微大些，甚至能惊得整栋楼层都是他的声音。

这不，401室的男主人又起音了，洪亮的大嗓门传得整栋楼到处飘着他的喊话：

“儿子，吃饭了！赶紧的，再不出来小心你妈苍蝇拍伺候！”

严丽恰好走到四楼，虚掩的铁门根本阻挡不了401室男主人强而有力的洪亮。

严丽顿了步，瞟了眼那扇虚掩的铁门，便笑着快速下了楼。

此时，天色已暗，橙黄的路灯代替落日照亮一片力所能及的天地。严丽走在路边，扎着马尾的脑袋四下转悠，两条显眼的浓眉纠在一块，似乎在思考‘今晚吃什么好呢’的人生难题。

“唉！头疼啊……”小小年纪叹出一声老成的愁虑，脑后随着脑袋摇摆的马尾辫跟着脑袋耷拉的垂着。

严丽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看着灯光明亮的店铺，清丽的容颜上流露一丝迷茫。

又一次觉得，小时候向往的无拘无束的自由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快乐，没有目的的自由只感觉迷茫、无助！

“丽——严丽同学？”

恍恍惚中听到一句惊讶，声音很轻，轻得严丽差点把这话漏给风声。

循声望去，就见何淼淼背着书包，提着三袋子菜站在几步外，被刘海重重遮掩的脸上依稀见得一丝惊讶。

“淼淼？！”严丽豁然起身，漾着粲然微笑步到何淼淼面前，“你这是……要自己做饭？”

严丽瞥了眼何淼淼手里提着的三条塑料袋，都是素菜，不见一点肉。

何淼淼点点头，隐约听到她回应的一声鼻音。

严丽无奈插起腰摇摇头，又一抬手拍在何淼淼肩头，“淼淼，说话的时候要大声点，大声！哪怕就一个字。”

嘴唇微微翕动，似欲言却又止，何淼淼旋即又把头一低。

严丽见状，悄悄又叹口气，她不止一次对何淼淼这么提醒过，但还是难以改变何淼淼自然而然的习惯。启唇正欲言，便听到一句说小不小，说大又不大，但恰到好处的回应。

“我……我会适应的……”

这才对嘛！

严丽笑了起来，爽朗的微笑让人不由自主就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何淼淼就是不例外的一个。

“赶紧回去吧，太迟的话你家人会担心的。”严丽拍拍何淼淼的肩膀道。

何淼淼张张嘴，少顷后吐出一句听似全力的话：“严、严丽同学你呢？”

“我？”严丽愣愣神，见何淼淼点头，思忖片刻便笑道：“家里没人，存食也没了，准备找个餐馆祭祭五脏庙。”

严丽笑时自然，也正是这份自然让何淼淼觉得古怪，被刘海遮掩的秀眉浅浅蹙起，她看着严丽的笑容伸去手，抓住严丽的衣袖，犹若樱桃般的小嘴似慌乱地一张一翕，“要不要……-来、来我家？”

她语声有些颤，听起来很紧张。

“哎？你家？”严丽愣愣地眨眨眼，不掩其中惊讶。

何淼淼缓缓点了头，并未言明什么，只将抓在严丽衣袖上的手攥了攥。

严丽装作无意瞥了眼衣袖上紧攥的手，抓抓脑袋说：“不会打扰吗？”

何淼淼摇摇头：“他……爸爸今晚不回来。”

她说的话声不是很清晰，但严丽却将它听得清晰，也很敏锐注意到话里的问题。

犹豫了会，严丽再次漾开微笑，带着一丝难察的激动说：“那我就……不客气的打扰了！”

“不、不打扰……”提着袋子的两手紧紧攥了攥，看似很激动的样子。

下定去何淼淼家蹭饭的决定后，严丽便以“怎么能白吃白喝还不干活”的理由拿过何淼淼手里的袋子。

何淼淼的家离这条街不远，堪堪几分钟路程。

小区没有安保，遇见的住户不是老一辈就是外来务工人员。

一路走来，遇到过几人，都很热情地对何淼淼打招呼，严丽发现他们的热情下更多的是同情和怜悯，这两样眼神严丽最熟悉不过。

何淼淼的家在2单元四楼，同样是双户型楼房，比严丽住的地方好一个优点，它有电梯。

何淼淼开了门打开灯，门后是同样的冷清。严丽四下打量了下，入眼景象似有些熟悉感，隐约感觉在什么时候近距离见过，可又想不起她到底什么时候，又在哪里见过相似。

分明抓住一点头绪，却又不知怎的，它又绕了过去，像是故意避开她对它的追寻。

“严丽同学……”

“啊，抱歉，刚走神了。”严丽笑着道声歉意。

突然，她探头凑了过去，“还叫我同学呢！”

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何淼淼本能退了步拉开与严丽的距离。

严丽咧嘴笑笑，得寸进尺似的又靠近些许，“叫我丽丽，或者小丽都可以，虽然土了点，好歹亲近，别老和淡淡、秋水她们一样，同学来同学去的，多生分啊。”

玄关处的灯光有些昏暗，何淼淼瞠大了眼看着面前容颜清丽、热情如火的女孩，刘海遮挡下的眼中流露着难言的失落。

少顷，何淼淼敛去眼里的情绪，微低下头，抑着嘴角的喜悦轻声道：“丽、丽丽……”

“哎！”

清亮的应声回荡在不大的屋子内，低着的头又垂一分，纤瘦的双手在衣摆上折腾，紧咬的牙将几欲脱口的激动死死堵在嘴里。

“我穿这一双吗？”突然响起的询声将何淼淼奇怪的激动压了下去。

何淼淼慌乱地点点头，又应了声，一把拿过严丽手中的袋子留下一句：“我、我去洗菜！”便匆匆跑进厨房，连背上书包都忘了放下。

严丽笑了笑，并未对何淼淼的反应产生任何疑惑。

目光觑向了鞋架上的鞋子，除却自己和何淼淼脚下穿的拖鞋，就只有一双套了袋子的拖鞋，看样子并不常穿。

除此之外，鞋架上找不到其他鞋子，严丽无法确定这个家里是否完整。

觑了眼鞋架后，严丽便收回目光往里走去，客厅十分寒酸，与何淼淼带在身边的手机相比，简直上个世纪的存货。

但比起这些，让严丽更在意的是对这个房子的印象。

就和刚进来时一样，分明没有来过的记忆，这里的陈设却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站了好一会儿，严丽才停下捣腾一头雾水的记忆走向厨房，何淼淼已经放下书包，正系着围裙，挽着半臂袖子在水槽前洗着小青菜，厨台上还放着一条日本豆腐，一根茄子，两个西红柿和一把金针菇。

“我能做些什么？”

“啊！”

严丽突然传来的话声吓得何淼淼猛地一惊，落了手中的小青菜。

“不、不用了……”何淼淼回过神，连忙摇首，“你去客厅坐会吧，好了我再喊你。”

许是紧张过头了，何淼淼的语速快的过分，稍一不留神就容易漏了话。

严丽听得仔细，但并未离开厨房，而是将双腿曲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下巴抵在交叠在膝上的手臂上，安静地看着何淼淼在厨台前忙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