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里闷湿的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八班学生按照身高和性别,排成两排横队。女生在前靠近老师,男生站在女生后面。整个班级,除了娄维比较健硕以外,其他人的身材基本都是匀称或者偏瘦的。
因为是开学第一周,再加上有新同学,所以体育老师还是重复说了一遍注意事项。最后他语带疲惫,“说了多少次啊女生,泳帽呢,不戴别想下水啊。”
男生队伍中小动作很多,本来就不耐烦地一直在抖腿,听到老师说起泳帽,不知谁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前排女生中脸皮薄的登时红了脸。
男生队伍中传出笑声,互相推搡起来。
乾和之却是没有心情的,他小心翼翼地看他身后的泳池,感觉距离太近了,回过头,脚尖向前蹭一蹭。回头再看一眼,感觉还是不保险,再向前蹭一点。
结果乾和之被身边的人打趣,“喂,你离女生那么近干吗?太饥渴了吧!”还有人顺便推了他一把,一下就把乾和之和前排的距离给挤没了。
站在乾和之前排的女生在笑声中转过头来,波浪长卷发几乎扫到了乾和之的身体,她看清乾和之和她之间的距离,脸上立刻就带了怒火,瞪着他。
乾和之紧张地边后退边摇手,“不是不是,我没有,真的。”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恶心死了!滚开啊!”
乾和之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下意识地张开了手臂。他的上身控制不住地后仰,脚踩在泳池边缘,绷着身体使劲划拉了几下。
离乾和之最近的两个男生分别向两侧大步退开,和没有防备的其他人撞到一起,这才没被乾和之波及到。
场馆内一时乱得不行。
乾和之没能稳住身体,徒劳地努力半天,最终还是倒栽进了泳池。
冰冷的池水在一瞬间包围住乾和之。
乾和之感觉他的心脏在这一秒骤停了一拍,同时坠坠地往下沉,全身的血液也凝住了。他呛到了水,忍不住张开嘴咳嗽,池水又立刻灌进了他的嘴里。
窒息的恐惧令他毫无章法地挣扎起来。
无数细小的气泡扰乱了他的视野和听觉,伴随着或沉闷或轻灵的咕噜声,水灌进了他的耳朵和口鼻,他感到自己的鼻子和胸膛一阵发紧发疼。
乾和之看着水面上波动的光,在那之上有空气,可他够不着。他还看见了岸上模糊的人影,他们就像鬼影一样,随着水波摇摇晃晃。
他们好像都在看着他,看着他挣扎。
乾和之忽然感到了绝望。
他想傅闻声是不是被人骗了,这学校是不是一个专门宰杀青少年的地方,不然怎么他每过一天都像被剐了一层肉。
他想他应该是哭了,但泳池里最不缺的就是水,所以就算他哭了,也没有人能看见,然后可怜可怜他,拉他一把。
乾和之的腋下忽然被两只手托住。
皮肤和皮肤之间在水下发生接触的感觉很糟,但乾和之顾不上那么多,他完全凭着本能想粘过去,但他被对方的动作定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试,人就已经被带出了水面。
体育老师从水下托着他,岸上几个男生合力把他拽上了岸。他们下手没个轻重,几乎要拽断乾和之的手臂,还让他的小腿反复磕到泳池边缘。
乾和之瘫坐在防滑垫上没命地咳嗽。
体育老师浮在水面上,抹了把脸,“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打闹!不要打闹!你们班是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再有这样的事,你们班以后的体育课就去太阳下面跑步,游泳想都别想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乾和之还在咳嗽。
“自己活动吧,都注意安全。”体育老师不耐烦地摆摆手,然后双手撑在岸边,“哗”地一下出了池水,整个人滴滴答答地走到乾和之面前。
体育老师转头指了指边上的女生,叫她把泳帽戴戴好,然后才来问乾和之,“怎么样?要是不行的话,今天就别下水了,去洗个热水澡,滴点眼药水什么的。”
乾和之点点头,被体育老师扶了一把,才不太稳地站了起来,整个人瑟缩着,头重脚轻地从热闹的游泳馆离开。
在淋浴间冲热水澡的时候,乾和之还能听到场馆内回荡的嬉笑声。他忍不住抓了抓喉咙,又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匆匆忙忙洗完,就逃出了体育馆。
室外的阳光很好,乾和之三步并两步地下了台阶,到了平地还收不住地又向前踉跄了一段。在晒到太阳的一瞬间,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感觉身体从里毛到外。
但不要紧,至少他还能晒到太阳。
乾和之吸了吸鼻子,用校服的袖子蹭了蹭眼睛。现在是上课时间,没有人在外面,乾和之就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校园里。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
班主任叮嘱道,把布置的作业记好,不要忘记带东西回家,也不要忘记带东西回来,所有“做了但是落在家里”一律视为没有写作业。她还说你们已经二年级了,第一周算适应,下周回来之后都紧张起来。
下课铃声响,欢愉雀跃声。
这下讲台上苦口婆心的班主任再大声地说话,也没有人在听了。学生们卷上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踏得楼梯间轰隆作响。
幸运乾和之开学第一周就轮到做值日。队伍里的女生负责清理黑板和讲台,另一个轮到做值日的刘景已经甩起拖把,草草地在地面呼噜一遍,就迫不及待奔向自由。
乾和之从窗口向学校大门口看了一眼。
人群中,有个单肩背着书包的男生,脚步拖沓地从门口向外走。一位女士推开驾驶座的门,从他肩上接过书包,放到后排。期间,她的脸一直朝着男生的方向,应该是在对他说话。
他们一左一右上了车,乾和之看不见人了,只能看见车子在车堆里一点一点地转着方向,好不容易才从学校门口挤到马路上。
乾和之想起来,他中午从食堂回来的时候,学校门口的多数地方已经停了车。他当时还在想,这么多车是来做什么的。
毕竟那时才中午,而他们要到下午四点才放学。总不会是家长中午就来等了。没想到还真的是,他想他果然太笨了,难怪作业也做不出来。
乾和之拿着扫把,把被踩碎的粉笔,和卡在书桌与墙壁间的纸屑扫掉。扫漏的过程中,顺便摆正歪斜的课桌,然后发现更多的垃圾。讲台被整理过,但粉笔槽被遗忘,乾和之用湿抹布清理完边角,洗净抹布,再挂好。
他又看了眼外面,发现只剩下零星几辆车。
乾和之回头,确认教室和门口的走廊没有人以后,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绿色的呼吸灯亮着,乾和之感觉有一股热气冲到脸上。
他点开,看见是提醒他月底话费情况的短信。
乾和之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收好手机。
他回到自己的桌前,然后泄愤似的轻轻踢了一脚刘景的桌脚。从走廊的方向传来笑声,把乾和之吓得直接原地蹲下。
过了几秒,有几个女生说笑着结伴走过八班门口。
乾和之心想他应该是没有被发现,这才松了口气,背上书包,关好门窗,退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