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器被粗暴的夺走了,阿邦用力一脚踹在纪询的腹部,纪询整个人都在铁钩上晃荡了一圈,他刚想伸手抓住铁钩,又被保镖拽着,劈头盖脸拿鞭子砸了一通,但这些如同雨点降下来的疼痛,暂时没有了伤害纪询的力量。
纪询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向二楼的所有人示警。
纪询刚刚出来,不是为了吴老板。
不全是为了吴老板,曾经杀人的吴老板罪有应得,合该被法律审判,但是他或许不应该死在柳先生的私刑之下,死在柳先生对丨警丨察的威胁之中!
而除了吴老板以外,船上还有其他人。
还有老板,还有船员。
他们都是既吴老板之后,柳先生潜在的人质。如果他不救吴老板,吴老板死后,柳先生就要去找这些人来当新的人质!
他们也都不是好人,他们都在这个地方漠视了无辜的女人的死亡,甚至间接或直接导致这些无辜女人的死亡。
然后,他便能够漠视他们作为人质,一个个被柳先生拿来当威胁他的工具再杀死吗?
“你觉得你这样说了,我就不会再上去抢人质吗?”柳先生的脸,宛如冰冷漆黑的海水。
“是啊。”纪询艰难地露出一个笑脸,笑脸总能将人嘲讽,“你确实不会。因为你很谨慎,你害怕我的同伴埋伏你。”
“你的同伴在甲板底下。”柳先生。
“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摸上来了。”纪询,“这时候,如果你上去二楼抓人,你很有可能被隐藏在不知哪个角落的——我的同伴——埋伏,到时候,别说抓人了,恐怕连我,你都会遗失。这是你不能接受的风险,所以你不会。”
“我是很重要的。”
纪询喘着气。
他有点续不上气来。
“这些在你答应放过吴老板也要诱我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所有这些,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需要的是你。”柳先生轻声重复,“知道就好。”
“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充满殉道者气质的丨警丨察……但你应该见好就收。见好就收是个可贵的品格。”
“保住底下的女人,差不多了。接下去尽可以看着我把其他人一个个拉出来杀掉。歹徒内讧,警方不应该拍手叫好吗?你却想做这世界的救世主。”
“真是耀眼的光辉啊,甚至想要无差别普度整艘船。
“你觉得光辉一照,其中的罪人就会改邪归正吗?万一罪恶的火苗越烧越烈,万一我成功脱逃,东山再起,一艘新船,和许多老面孔。
“到时候,我还要感谢你——”
柳先生托起纪询的下巴,他的手指沾了血。于是他将这血擦在纪询脸上。
“替我这么周道的保全客户。罪恶的未来,有你一份。像你这样普度众生的活菩萨,比我办公室里的妈祖像,更能保佑我这艘船,舟航顺济,风定波平。那时你再上船,给你打折。”
纪询看着柳先生,张开嘴。
可是柳先生已经挥下胳膊,简短,有力。
“知道你会说话,你满肚子的道理,都说给大海听吧。”
他转向阿邦:
“把他放下来,再用铁链绑起来,吊着,放入海里,给他同伴看。”
船舱内安安静静。
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户之外,吊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人,他衣服破碎,浑身都是伤口,皮肉翻绽,雨水混着鲜血,从那具颤抖的身躯一条条、一缕缕往下落,如果不是他勉强动了一下脑袋,这简直像是副被窗框框起来的死亡之画。
可正是因为他动了。
所以死亡之画,变成了恐怖之画。
这种经由被人折磨而成的惨景,光只远远观望,便让人感觉到自心底升起的战栗。
保镖们看着纪询,老板们看着纪询。
人群里,霍染因和孟负山也看着纪询。
霍染因眼睁睁看着,纪询自他眼前落下去,落入海中,对方遍体鳞伤的身体,一落入海水,便剧烈的晃动一下。
疼痛。
海水的盐分,落在伤口上,一定如同群鱼的撕咬。
没有人看见,连霍染因自己也没有注意,他衣服下的手臂冒出了细细的疙瘩,上面泛出过敏似的红色,那是纪询的痛苦在他身上最直观的体现。
他忽地眨了一下眼。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景象变了。
有些失真,变得粗粝。
模糊的粒子在霍染因的视线里晃动,是眼睛的问题吗?他反复眨着眼,可是那斑驳细密的点状物,依然无规律的在霍染因的视线里晃动。
霍染因抬手望了一眼,脱离了漆黑的窗外的景象,他仿佛在自己手上看见了那密密飞舞的细点。
干涸的,深暗的。
从纪询身体里涌现出来的血点。
柳先生不会杀死纪询。
他们都有这样的判断。
柳先生只会无休止的折磨纪询,将纪询折磨疯,或者将旁观的他们,折磨疯。
霍染因再度看向窗外。
窗户是囚笼,囚笼里吊锁的人,被浸没入海,再被吊起,再被浸没,窒息和绝望就在这短短的喘息之间被无限拖长,而他的身体,还在不断流淌出鲜血。
他的血要流尽。
要为他人流尽了。
手上的血点,开始往他的皮肤下钻,他的手被染红了,被纪询的血染红了。
柳先生是元凶,他是帮凶——
霍染因忽然自人群中离开。
孟负山无声跟上。
他们先后来到甲板下的另外一侧船舱。
霍染因推开窗户低头看海。
孟负山默不作声地看着霍染因的行动,冷不丁说:“纪询拖延出来的时间够了吗?你竟然现在就打算跳海救他。”
“不然呢?”霍染因说,“纪询在等我。”
“搞清楚,纪询心甘情愿被折磨不是给你制造冲动机会的,风急浪高,你什么装备都没有,跳下去用什么把纪询捞起来?用你的命吗?”孟负山皱眉,“然后你让被救的纪询怎么办?再颓废自责三年出不来?”
霍染因回头看着孟负山。
“纪询在等我。”他重复一遍,“我不能去的太迟,否则他会抱怨。”
“……纪询给我们制造的,是没有牺牲但能胜利的机会。”孟负山忍耐着和霍染因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我们上去,有机会。”
“我想你说的上去是偷袭柳先生。我们确实有机会,但我们一旦上去,柳先生就没有一定要留下纪询的理由了——我们如果成功控制场面,皆大欢喜,万一不成功,柳先生的人直接把缠铁链的东西丢下海呢?”霍染因平平反问。
铁链缠身。
坠重物下海。
那纪询就十死无生了。
这件事情上,霍染因无法承受任何风险。
他重新凝视回海面:“我下去……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纪询带回来。而你,必须呆在这里,接应纪询。随后,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