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巨大的垃圾袋拼凑而成的向日葵。向日葵中心的花盘是黑色塑料袋,塑料袋被麻绳捆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格子;边沿是黄色塑料袋,一条条扎成长条形的袋子组成向日葵的花瓣;余下有绿色的袋子,组成向日葵的根茎和两片叶子。
这些塑料袋已经被野猫野狗咬破了,露出其中装有的内容物。
那是斑驳的绿色霉点,泛黄浑浊的尸水,在其上滋生的白色蛆虫,还有这些东西的载体,灰白色的,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只余下肮脏和丑陋的被啃咬得凹凸不平支离破碎的脚骨——它组成了向日葵的叶子。
一块臭肉。
一堆臭肉。
一堆被拼接摆布,奇装异服的臭肉。
“——!”
纪询霍然从座位上直起声,冲着还拿遥控器的霍染因,一声粗话险险出口。
“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在办公室里讨论案件的时候拿投影仪放现场照多正常。”霍染因淡淡说,恶劣的笑意在嘴角一闪而逝。
“袁越?”
“我……嗯……”袁越望着天花板,“我在办公室里讨论案件也用投影仪放现场照。”
靠!
这声粗话还是在心中骂了出来,纪询瞪着袁越站起身。
“两位队长继续讨论案情吧,我这个闲杂人等就先回家了,万一有事——也千万别打我电话,不回!”
纪询的离去让办公室短暂安静了一下,霍染因收起了那点只因纪询而生的揶揄。
“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性,我提议唐景龙案先和奚蕾案并案处理。”
“好,我会把资料全部移交给二支。”袁越点点头,将简笔画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
“都画完了,不拍给纪询吗?”霍染因多说一句。
“不用。那家伙脑袋很棒,有图像记忆,只要看过一眼,所有细节都不会忘。”
袁越一开始脸上还带着些微笑,说到后来,也不知道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居然没做好表情管理,让心里的低落浮上面孔。
霍染因不去深究,等到袁越走了,他独自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完了准备锁门回家时,才突然摸到一样放在口袋里的东西。
串着条平安结的钥匙扣。
忘记还给纪询了。
“放下武器!”
两位丨警丨察厉声喝止,拔出武器指向前方,同时打亮强光电筒。光线驱散黑暗,现场情况这才分明,只见现场两人体表并无明显伤口,周围有武器,是一把水果刀,丢在距离两人五步开外的地方,刀身光亮,也并无血迹。
至于地面上的暗红色液体,来自地上的一个破损便利袋,看着像是……
“火龙果汁。”
纪询松开曾鹏,举起双手,慢慢站起来,面向丨警丨察:“你们来得正好,我要报警,这么漆黑的巷子,这人掏出刀子,真是太可怕了。”
警方并没有放松,他们飞快扫了眼现场,厉声问:“你是从背后把他扑倒在地的?!”
纪询顿了下。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很简单,他看到刀光,先下手为强,将人扑倒控制;严格责任认定的话,是他先打架斗殴。
“误会。”
但这时候,面朝地面的曾鹏突然开口。他撑起身子,一只手臂垂着,动作迟缓的拍拍衣服,看着像是受了伤。但尽管如此,他依然诺诺连声:
“都是误会,我没注意把厨房刀带出来了……不麻烦丨警丨察,我们私了,私了。”
两位丨警丨察互相使眼色,曾鹏低着头,但没有用,在他爬起来的时候,明亮的手电筒,已经清晰明白照出他的脸。
正是他们要找的嫌疑犯。
“……都回局里一趟。”
最终,两个人都被带回了警局。纪询被安置在刑侦二支里,但太晚了,没人搭理他,只有个白天在案发现场看见的眼镜刑警,对着电脑飞速敲键盘。
纪询摸出手机,给夏幼晴分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又打开游戏,有一搭没一搭打着。
投币可获得更多询询和因因哦~这只鸟笼被凶手动过。
凶手杀了人,放过鸟,还给它加了足量的食水,保证它能够生存下去。
残忍和慈悲再度进行了鲜明的对比,只是这次对比额外讽刺。
他下楼去找夏幼晴。
楼下的人都在讨论奚蕾的事情,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除了惊诧,就是惋惜。他们似乎对死亡的女人知之甚详,每个人都在谈论她的礼貌好心,乐于助人。
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被人害死了。
众人已经开始诅咒起杀人凶手。
纪询看见夏幼晴了,她没有走,正和小区里的其他人一起,看尸体被抬上车子。
天很亮,太阳很大,也很冷。
她捧着肚子,僵直木然地站着,上午初见时还有的些许精神消失了,像是她的身体开了个看不见的口,维系着身躯活力的东西,便从这道口里头,如沙粒一般逐渐流逝。
纪询神色微变,他挤入人群,朝夏幼晴方向快步走去。
周围传来接二连三的抱怨,纪询连连道歉,却没放慢前进的脚步,当他终于来到夏幼晴身旁时,怀孕的女人失去了最后的力量,缓缓倒下。
此后一阵混乱。
叫救护车,安排检查,办理入住。
中途时夏幼晴醒来过一次,纪询试着叫了她两声,但女人显得迟钝麻木,只木愣愣地望着前方一会后,又缓缓合上眼睛。
旁边陪同的女医生很不高兴:“孕妇的精神状态怎么这么不好?别以为孕期保持营养就可以,孕妇长时间的低落是会影响胎儿发育的,严重情况下可能会损害胎儿的健康和智力!有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解决,要在孕期闹矛盾?”
接着她换了口气,以很不情愿的口吻说:“我们这里有个优惠政策,妻子产检丈夫也能做免费体检,不收钱的,纯免费!如果你需要就自己去导医台咨询。”
纪询觉得自己在别人眼中已经从“渣男”变成了“绝世大渣男”,一度摸出手机想要给袁越打个电话,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坐在医院的陪床椅上,拉起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听歌打游戏,等待夏幼晴再次醒来。
天渐渐擦了黑,当室内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惑时候,躺在病床上的夏幼晴茫然地睁开眼睛,纪询收了手机,避免屏幕的冷白光刺激到夏幼晴的眼睛。
“你醒了?你在小区晕倒了,我把你送到阳光医院——我在你随身携带的包里看见了印有这家医院logo的面巾纸,猜测这是你平常惯常来的医院。”
“蕾……”夏幼晴嘴唇动了动,声音飘得像是一缕风,“奚蕾……”
“霍染因在查。今天你在我家见到的人叫霍染因,他是刑侦二支的新队长,这两天才上任,现在负责这个案子。他不是一个好搞的人。”
纪询说到这里,稍微停顿。
“对于刑警这行而言,越不好搞的人,业务能力一般越强,你暂时不需要太担心,也许你还没出院,案子就水落石出了。”
女人涣散的瞳孔在纪询脸上对焦。
“纪询……”
“喝杯水。”纪询说,帮助夏幼晴坐起来,又给她递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