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海,一片白浪涛涛的海洋。
海洋旁边跪着一个男人,提着箱子,但是箱子倒在了沙滩上,被黄沙掩埋。
这个男人是纪语的同校学长,也是纪语的男朋友。
这张脸上最初的洋洋得意消失了,它变得扭曲,涕泗横流,满面哀求:“不……不……饶了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这么对小语!但你要信我……我爱小语……”
“真的……相信我……询哥……我爱小语……我后悔了……”
纪询看见自己的手。
他的手握着刀,刀锋抵在男人的脖颈,锋锐的刀尖已经刺破男人的皮肤,猩红的鲜血涂饰刀刃。
森寒的火焰烧灼着他的精神,他心中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那一幕不分昼夜,反反复复地在他眼前出现。
妹妹穿着白裙子,满身是血,惊愕的父母伏在地上,已然没有气息。
和谐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
是谁的错?
小语的?眼前这个人的?
他高高抬起手,手却落不下去,最后只有匕首掉在黄沙中。
一起掉落的,还有他全身的力气与精神。
是我的。
我的错。
纪询踉跄两步,跌倒在地上,他爬起来,继续向前,他再也再也没有回头,只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滚——”
他睁开眼睛!
梦潮水般褪去。
酒店的灰蒙蒙的天花板出现在他视线里,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自梦中带出来的仇恨使他四肢麻痹,而后,一只杯子递到他的面前。
玻璃杯里装着水,递杯子的人是霍染因。
“做噩梦了?”
“唔。”纪询含混应了声,在忽霍染因的帮助下撑起身体,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
“挺贴心的。”他称赞霍染因,但转头看人时,却发现坐在旁边的霍染因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他。
霍染因的脸被黑暗轻柔覆盖,但那双明亮的眼神刺破黑暗,投射在他身上,穿透他的皮囊,触摸他的灵魂。
甚至霍染因的嘴唇,也在微微动着,他说的音节是……
“不要模拟。”纪询立刻警觉,“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好像是个‘滚’字。”霍染因,“你在梦里见着了什么骂了滚?”
“……梦着了讨人厌的你。”
纪询没好气地将霍染因扯到身旁,他翻身,将人压在床上,拿手指抵着霍染因的嘴,不让对方说出更讨人厌的话。
他有点用力,霍染因淡色的唇在他的动作下渐渐泛起了红,像含了一颗樱桃在唇间。
“丨警丨察弟弟,知道你聪明厉害又能干,能放过我吗?差不多就可以了,别回回都那么较真,”他俯身,在狎昵中,和霍染因悄声商量,“我还想和你培养培养感情,不想真的讨厌你。”
“不能呢。”
霍染因同样说得轻而亲昵。
“我是人民丨警丨察,不会放过你的。”
他开口,咬住唇间指头,舌尖在指腹上轻轻一卷。
“何况两者并不冲突。”
既然纪询与霍染因谁也无法说服谁, 那也只好重新分开,一个呆在床上, 一个坐在沙发上,两两相隔,相安无事。
夜晚彻底安静,连风也不敢发出响动,蹑手蹑脚来,蹑手蹑脚走。
等到凌晨四点,隔壁的灯亮了, 说话和洗漱的声音传来。
他们同时警觉,进入工作状态。
大约十五分钟后, 练盼盼与中年男子退房离开, 他们看见练盼盼再度上了白色宝马,白色宝马原路返回,再来到练盼盼的小区。
练盼盼随后从宝马车中出来, 与中年男子挥手作别,继而踩着窗户, 再度回到房间。
到了这里还不算完。
霍染因多跟了宝马车一程, 直到确定了宝马车的目的地,一个名为盛景天澜的小区之后, 才结束今天晚上的工作。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城市开始复苏,各种早餐摊子都拉开卷帘门, 早起工作的人们坐在摊子的座位上, 咬一口油条,喝一口热腾腾的豆浆,再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 冬天也变得暖和了。
霍染因将纪询送到小区外头。
纪询冲他摆摆手:“行了,我上楼去睡觉了。”
“早餐。”霍染因提醒他。
“上楼吃。”纪询。
但他被人提溜住了。
纪询回头:“干嘛,舍不得我?”
霍染因:“我问过袁队,他说你这几年来上午一般不吃早餐。”
“袁越才不知道我早上没吃饭。”纪询无语,“想框我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你自爆了。”霍染因。
“那是我怜惜你拐弯抹角的关心我太累了。”纪询。
霍染因:“吃完再上去吧。正好早餐摊子就在隔壁。”
“谢谢关心,但是不用。”纪询非常感动,然后拒绝,“我不吃早餐。我连吃不吃早餐的自由都没有了吗?霍队长,虽然你很想当我爸,但我实在不想当你的儿子。”
“早餐而已。”
“这不是早餐,这是自由。”纪询说,“不自由,毋宁死!”
无语的变成了霍染因。
他正要说话,手机响了,局里打来的,而现在才上午七点。
电话很短。
很快霍染因挂断电话,他短促的总结电话内容。
“刚才宁市天旺养老院发生一起硝酸银奶糖中毒事件,造成两死一伤,受害者均为养老院的老年人。”
说完他一丝没拖延的往车里走,这回换纪询拉住他。
“等等,把早饭带上。”
纪询和霍染因赶到案发现场时,文漾漾等人也已经到了。
案件很清晰,监控拍下了全过程,死亡的李姓老人在早上喝咖啡时往咖啡里加了小兔糖奶糖,他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奇怪,就找在场的别的老人帮他试味道。
李某平日性格有些乖戾,问了一圈最后只有老好人张某某和钱某凑过来喝了。
张某某抿了一小口就摆手不再喝了,他也是唯一的幸存者,而钱某喝了一口后又尝了好几次,最终和李某一道抢救无效死亡。
小兔糖散落在托盘上,死者是随机拿的。咖啡则是由护工叶文慧指定分配。
而护工叶文慧也是最早报警送医的人,她看上去吓坏了——当然,这在刑警眼中可能是演得。
老人早餐时的垃圾袋被叶文慧收走扔到门口的大垃圾箱里,运气好,没被拉走。
几个刑警带着手套翻找一通,把奶糖的包装纸都翻出来了,其中一张包装纸上有针孔。
“不是辛永初他们干的。”霍染因指着奶糖包装纸轻声和纪询说。
练达章的奶糖针孔位置出现在包装纸上下两处包装纸拧在一起的地方,肉眼不注意看发现不了,这个奶糖的针孔位置就是正中央。
纪询说:“那就是身边的人投毒。除非是报复社会,这种身边人投毒都有明确的作案动机,不可能采取随机杀人,一定是一个能确定受害者的必然事件。所以,放在盘子里谁都能拿的奶糖是凶手模仿辛永初的作案手法,用来迷惑警方的——尽管很拙劣,但万一成功了呢?现在奶糖投毒闹得沸沸扬扬的,指不定丨警丨察局里所有同仁集体降智商,TA就能金蝉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