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布惊
宗室并有爵位王侯,自这厢偏殿入,对面鱼贯而来的是阁老大臣,钟焕亦在内,已具枢密使衣冠。有尊号的公主郡主诰命等女眷都在后宫那边另行排筵。
殿内导引唱诵的执礼官仍鸿胪寺卿。
康帝凌晨领拜宗祠,并携后妃子息等宣礼明堂,故此际礼贺毕就各自入席。
一杯酒后,其对身侧长安道:偏劳臻景国主,贵体新愈,尚累陪饮,一会儿便随平西王去皇后那边坐坐玩玩吧,这有臣工,朕不便离席,便由二皇子、钟枢密使代朕相送。
长安半起身,向康帝致了贺寿之词,又遍告未竟陪之罪,起敬了杯酒后,离席出来,康帝送她到阶陛之下,众臣亦起身。
殿外,藕节公主已并几名女官等着。
皇后与琮坐上位,藕节将长安左相引到琮下手,便回自位置,亦有女官将钟焕、菖蒲各礼迎礼送。
几句酬答后,元和又开心向长安:我来瞧瞧臻景国主今这新装!
羲和也笑:且小心眼睛,别落人孩子衣袍上。
大长公主接道:就长上去吧,也省她扒来望去的。
众人大笑。
皇后起声:臻景这面色,竟不像有擦破重创。
长安执礼:我随身侍女日常喜捣些草药,就任她涂抹了。
元和又近来:缝合接骨的那个?
长安回说是。
于是,药膏、妆容、胭脂水粉等话题就由此及彼,此起彼伏了,如此说搭约小半个时辰,女官来问,可否演艺,皇后看琮,琮点头,又向左相长安这边,两人都半起身回了敬。
一会儿,就有侍卫太监抬来两架围屏,节节展开,在地中围成个缓圆。
长安微偏转向那厢,视线转移间快速打量了刚未言声的几人。
两个说故事的先进屏风。事里夹些谐趣对韵,无伤大雅之科诨,与福禄寿禧等些吉利话,听来甚轻松。长安笑,小脏脏或可做这事,她东跑西颠,掌故自多,旅无羁亦多知多见,也可与之,必博闻兼有趣—
后是一宽袍广袖貌美歌者,声音响脆通透,如长空皓月丽日秋水—
两个表演口技的刚自屏风出,有女官来小声说了什么,许是传那边殿上情景,便演艺息止。
皇后又与大家说了几句闲话,也就退散了。
出来时,钟焕逮了个机会,小声说江左、蜀地、克烈部有异。
回程车上,两人说话。
—至今,长安可喜欢这京城?
—甚好,并王府日子,别有留恋—且还认回个娘亲。
—京城如今似别有诡异,奉母节这喜乐亦使人心惴。
—诡异不诡异,都不论。我身体好了,甚有力气。
—长安的好,长安都知道么?
长安羞涩笑。
左相轻提了她耳朵:最好不要都知道。
说罢,就自闭目养神去了,一会儿,依了过来:眯会儿。
长安便将她扩进氅中,揽住了。
金德贵妃似甚留意长安—
鸿胪寺卿未受木香事影响?
今那歌者,应就是个阉伶—
朝臣那边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甚年轻—
左相静静想着。
几个封王大臣废黜抄斩,推究起来,已明明暗暗当今前朝早不拘此际此事了,渉事的,甚看来毫不相关的,康帝都拔除,其手狠手重自见,这般手笔纵横,是什么催其披荆斩棘—
立储—
他如今自不算春秋旺盛,然亦非垂老残年。
参政太尉,与他颇同心,许曾有私言,然率百官,必不会将其置于被动言路,太傅当年倒说过此事,未果。
中毒—
其便要为后代铺路。
为菖蒲—菖蒲无嗣。
为四皇子—子弱母壮。
或,为木香?焉知其幽闭不是尺蠖龙蛇之屈蛰,菖蒲当年不亦此般振作而出么?
长安觉左相惊动了下,转来抚她脸:魇住了?不怕,快到了,回去好好睡。
左相未动:身边这人,一次、两次、三次险还,虽说是天道弗亲,常与善人,自己真就甘心次次听决天道么?
—长安,若康帝意传位大皇子则如何?
长安抚摩她肩:传谁不传谁,不如看谁坐得住。
左相笑从中来,自己竟未曾这般想问题。
西凉国主并使团离京,藕节公主学经河洛—体大仪重。
出行这日,中原康帝与西凉臻景国主同赴祷天台以告以盟,云愿互尊道统,永结友邦。
后,皇帝亲具辇驾相送出城,方尽别情。
初,两队同路,就颇有道路遮蔽,不见首尾之势。因有康帝赐王纛开路,故就行路言,也甚安平。
陆陆续续就有些消息:
赴河洛监察使团回京路上,有三名大员被狙杀,所持文书证据也有所失;
江左普善寺大火,藏经阁亦被焚;
江左各郡上报灾情,云境内有人畜冻死事;
蜀地氐人李素自封皇命,地方云无兵可调,自养兵勇征剿不利,求救朝廷;
克烈部云有中原边军偷猎其军马牛羊,合族愤怒…
藕节每接一消息,都知会左相—
左相就恨不得车马行程再快些再快些,其自是没说,然长安是觉察得出的。
这天刚起行不久,便说江南有灾情上报。
左相看罢:长安,越离京心,越想快些。
长安笑:左相,该在中原解决的事,就到不了西凉,到了也要回来,宽心,好么。
左相偏头:长安是做了什么决定么,我应知情。
长安道:有些人,还在京城,须回,就回。
左相微哼:狡童嘴倒严—今后背有些痒,似要变天,许少不得要停一停。
长安道:疲兵难遣,也急不得。
左相扬头:偏要急!
说罢,带了带辔头,马便出了列,一鞭子后,其就自往前去了。
长安笑着看她越过前骑追到孟生,再放慢并行。
自也带了带辔头,寻个间隙—这样看她,也很好啊!左相喜作至周之虑,然中原之大,在上者亦不能俱各在握,更况束手束脚之人。藕节来访后,她更多忧,千回百转,首先之念,便是送自己快些回,她都不想,她在这边,自己也是惦记的—故也确实,事冗事繁时,与其互相惦记对方所承之重,不如澄心静虑安心分内。若有空余,便做留白,情长怀满,温柔相候。若无,或如此际,一抬头,就见她出拔之姿呢,又或者,甚疲惫,就揽着睡会儿,哪怕际会短暂,如晏言河畔两匹马—只要人还在,还有什么必须担忧或绝望呢?
长安竟甚有心寻些景致了,此进冬月,风甚萧瑟,非人间胜时,然天作山川,意欲亲近,总可“一掬可得,再掬可得”。那天听讲增书目,钟焕问觉中原何者为好,彼时未多思索,说,山川,文字,学研者皓首之心—刚来时日,静坐书房,常有笼中之困。渐自警自正,遂知笔墨书具,亦可师可友。门闩不响,寂夜向深,有案可据,有笔可援,自消自守渐就不是揪心难事。去研墨,墨成则如临深潭,见斯人眉眼,见桃夭枝叶,见姑逢堂幽幽沉穆。去润笔,入水则如散春风,见草萌发,虫蠢动,见无量河滚滚巍涣—一笔落是起,起有收势;再一笔落是收,收意在放。徐徐复沓,就见进退揖让,理则法度—白有尽处,黑有去处,然纸上绵缦,无尽无绝处。一章一则夹在书页里,也夹在袖间,给她或不给她—有的,终要化在火盆里,闪闪光焰,伸张开又自抱紧,它们是去哪里了呢,洒金笺上千万字,如何不化成那布惊翅膀—“五彩烨燏,爪踏之处,化为葱林,枝叶清香”—或许已然?只是天意自享,不宣于人—她就在前面,她的背有些痒,焉知使她痒的不是璀璨羽翼,飞腾骨骼呢—任谁有无他的南冥、鲲鹏,我都有我的眼前、布惊—
布惊—长安险些就脱口而出。
又默念几遍,渐就心生异状,满腔锦簇。
多年来,左相、师尊都是熟熟惯惯的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布惊,布惊—甚想这样叫她—
许是长安这沉默呼喊被前面所知了—左相将马带到路边,停下,微侧身回头等她。
马蹄踢踏,长安越来越近,直看她,轻声:布惊。
左相笔直了身子—
这样的长安是陌生的,就像深山巨谷遥迢归来的自己。
长安又轻声:布惊。
左相低头“嗯”了一声。
两人便又并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