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故事
人都散后,长安看手边书卷—有些东西,西凉甚丰,这里空茫;另有些东西,这里甚丰,西凉寡薄。随手翻了几下,目光就移到手背上,采薇药膏确是好用,脸都不见伤疤,手偏偏难好。
拿指去点手背,这一处,那一处,又这一处,又那一处—
门口有声音:长安在干嘛?
是左相,格了光站着,不辨表情,然轻柔声音却如涟漪,一圈圈漾送过来。
长安眼就湿了。
左相快步走来,抱住她头,反复擦了她眼睛。
—左相手甚香。
—给长安讲个故事吧。
—好。
—有一富家女,美貌之甚,尤擅于琴,然双目失明,其有一仆,久慕之,私学琴艺,女子感其诚,收为徒,二人心渐相近,然碍主仆有别。后这女子遭人所害,美貌有毁。其仆便簪刺自目,以留其貌近其心—长安,这故事好么?
长安紧抱她腰—不好,一点也不好。
—哪里不好?
好一会儿,长安又蹭蹭,才抬起脸来,眨眨眼睛:两人都盲了,走路碰到石头怎么办?
左相来亲她:或许点点手背,就有办法了。
长安掩按在左相腰上又蹭了蹭:不是觉,毕竟不大好看么。
—我手与后背这般,也没见你别有在意,可是另有作难?
—看这些书册典籍,纵有能带回,然著者无一西凉学人,并我们也多是其衍生。
—长安,这可是千古大事了。滥觞发轫,西凉本就偏末,一脉微存,已是幸运,不能成就坟典,这怪不得,亦不必菲薄。
—嗯,也知,也不甚舒服。
—有开创者,有学研者,有承继者,今西凉匠作百工入学入研,男女同工同权,中原亦有不及。
—嗯,左相—左相,那边忙完了?
—东西不多,清明谷雨也是惯于行军的,只明后天有甚多相别之事,来找你理一理眉目。
长安遂正色曰好。
两人将须登门辞行之府第,正式相别之人,揽总成个名单。
左相又问长安可还有不适。
—许还有些离乱感伤,散碎心绪,身体确系无事。
—此还不是张口迎回娘亲的时候,长安莫挂心了好么?
长安低头。
—有些事,虽许应不拘不执,然娘亲来此毕竟名属出奔。纵时移物换,律例有别,然再归桑梓,还是希望名正言顺。
—左相也是虑及我的。
—如今在我,若论取舍,自有先后,然并非不能兼顾。这里,我必是要回来的。那边府里,怎么都比路上安然—谁都安然—除了你。
—好,左相,我也安然。
左相揪揪她耳朵:这回可真好了?
长安点头。
左相起身,亲她额头,嘱她安稳睡会儿,不要急着恢复操练事,路上都是机会。
长安俱好生答应,叫她安心去,目送左相出门,怔怔看她刚留桌上的三朵软软小花瓣,想她是一路弯腰几次捡来,还是叶子间隙挑出来的—一朵朵拿起,插在纸缝,又掩在口鼻间闻了会儿,方去榻上—
很快睡了,也很快醒了。
起来吃块糕饼,喝了水,披上外氅,到院中轻踱着,不意发现,中厅侧院墙边有几颗柿树正喜兴得很,站过去看,不敢攀爬,只仰头觊觎着,再一放眼,天自蓝透,比秋风更高,比风筝更远,闭了眼,几不知是在西苑还是在石竹园—身外有脚步声,是狞猫,拿个皮水袋子,正往后厅那边,叫他:狞猫会摘柿子么?
会—狞猫答,就噔噔噔跑了。一会儿,带着网兜、绑了弯钩的长竹竿又噔噔噔跑来。看他麻利将网挂在下面几个杈间、用竹竿去拨,长安一一指,要那个要那个。一会儿工夫,就拨下十来个。问他:这些都能吃吧?狞猫说:偏软的,看着不大起眼的,会好吃些。长安挑了几个拿走,一路想着“偏软的,看着不大起眼的”,竟就有些痴了。急于告诉左相,去中苑那边找,甫过游廊,便见她正与王敷说什么,遂停了脚,一心一意望她背影。
王敷看向长安,点了点头。
左相回身,见长安捧柿子站风道里,近几步伸手延她往这边台阶来,小声笑:不是上树了吧?
长安道:没有,是狞猫—他还说,偏软的,看着不大起眼的,会好吃—我拿来给左相。
左相眯了眼笑:刚睡了么?
长安道:睡了,睡得好,都好,还吃了块糕饼。
左相捏了捏她指肚,拿走两个:且放窗台吧,晚些我去吃。
长安就笑津津走了。
其后,果就忙得很,确有许多人需拜别辞行,太傅、元和、羲和、火德公主、大长公主、并几位王爷以及左相在部院行走时相致友好的。
康帝降诞日暨奉母节,自是要举国大庆。
且这半月来,也颇血腥,故这生日,就格外须喜事喜办。
因而京城内地保、甲长、里长、衙役、兵勇、御林军、内统卫、京畿卫戍齐齐出动,家家户户,街巷城门,俱严密盯防管控,百姓人家中凡有外来人口,一律须邻里作保。与此同时,街巷店铺亦俱张灯结彩,市坊中杂耍戏舞,属文唱颂大兴,官员休沐三天,狱犯论罪大赦,优先老弱—
这天早晨,长安又在地上游游转转,不为穿什么。
—采薇,我这小帕子,拿的出手么?
—就新学言,甚不错。
—可毕竟是新学。
—国主不就是新学么?
—好在这帕子质料确是上好。
—与国主绣样也甚相得。
长安就彻底高兴起来。
午时宫宴,左相长安同乘而去。
初,长安仍有些跃跃与扭捏。
左相看她这般,笑问:是穿了新袍子高兴么?
她便自袖口掏出小帕子,双手递给左相道:这个—
左相接过展开,上还有绣工:是一小童大脸,总角—角大小不甚一;眉毛弯弯—粗细略有欠描画;笑眼倒生动得很;圆脸—左半显然外扩多些;耳朵—有些小—绣工粗朴得很,反有稚拙别趣,竟神似长安小时—左相看她。
长安道:我绣的,给左相随身带着。
左相眼有些模糊,嘴唇在小童脸上停了些许,方收起来:嗯,随身带着。
后就握了她手,一径看帘外—
长安来石竹园前两三年,自己实甚是纵她,是惜她离开母亲,更因她也就是个孩子。
她拿笔甚稳,然有旁骛就总喜看看笔尖。闷钝暑日,骤然快雨,总有不安于座,看来竟提笔深思样子,然只待自己说:要试试小蓑衣么—她就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进、取来、跑出,跑出月洞门,又很快跑回来,她不会离自己眼睛太远,若去窗边站看她,她玩耍就甚放心甚专注,去踩踏水坑,会试探着回头,将鞋子脱掉,再回头,见这边窗里无不悦,便赤着脚咯咯笑,再跑,也会举来几棵高草,端在胸前,于窗下摇来摆去,笑抬着脸,念念叨叨“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其实,并不喜欢雨,不知为何,慢慢也就去除了这芥蒂,并亦及其他—
然有些,还是不行—
想这世间万物,多比人久,经久—
那么人来这世间,是大事还是小事呢?
长安之来,肯定是自己大事。
她小时也来问生日,便答她,身为国相权臣,个人节诞慎宜省忘,重则易生党墨之弊。
其便不问,然不妨碍她慢慢竟就知道。
甚多事都如此,不知她这耐受与敏捷是如何浑然一身的。
也不知她这温柔和静怎么就这般规模了。
—是的,并非避忌出生,只是不喜和那人同一天来。
过会儿,左相道:长安,今若不在康帝身边,便莫离我身—酒也可饮。
长安回,好。
二人到时,宫门外已轿马林立,整齐停驻,每乘前后各有两名内统卫,下车后,便有一卫前来致礼,两人将腰牌与他看,亦将贺仪交托,旁有宦官相候,其带路导引,将二人引至偏殿,先喝茶休息,又重申仪程(太常寺已发过邸报),因与昨日所报,略有变化,故俱认真听了。其说完,便远退一侧垂手站着,有人过来说话,是汾阳侯—自其上表后,康帝嘉勉其忠诚敏孝,曰京城渭南王府与朕同心,心关国政,其功当锡,故供给如前。又依其所交据证,特派监察使团去河洛对按,目今尚未回归。
汾阳侯形貌与上次见,憔悴甚多,其说了几句问臻景侯身安的话,并再致了谢,方回。
长安见他这般,亦回想起晤谈回京所发布的奖惩令,遂又将一些事在脑海中理了遍,眼前又有一高大威猛武官装束汉子向左相走来,其施礼,道:弱水侯司马莲房参见平西王、西凉王!
左相惊喜站起:何时回来的?他回:昨刚进京,便去兵部核印,陛下有召进宫,故未及拜望。
左相邀他坐身边:恐走在对面,我也认不出你。
莲房道:我甚苍老了,布惊妹妹无甚变化。
左相道:哪有不变的—三舅父身体可好?
莲房道:算是尚好—又小声:前几天,兵部责我部抗战不利,故召回京述职—不惟我,往那跑的熟人甚多,四边的都有—我有暗查,东境海盗竟以内地流民居多,还有别事,你行前,我找人送信,你留心些。
说完,又向二人施了礼,回向座位。
左相自思了会儿,耳边就有礼官来宣,众臣入殿见驾。
注:
富家女与仆,依据的是春琴与佐助的故事,舶来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