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生叫走左相是因他听说云仙寺出大事了,想去看看,街上兵丁往来,百姓退避,势若封城,想去云仙寺必更难,若其冲撞了什么禁令,或生别事,直接告诉他老娘就行,并王府要自顾图后,万不要出头。
左相问他知情要如何?
孟生道:昨我听平西王声声喊长安长安,撕心裂肺的。这辈子要是有个人这么喊我,怎么也都值了。
左相看他萧索样子,道:好,一起去,若你也破头脸烂,别人不喊,我好歹喊你几声。便往西苑方向:孟生现是并王府长史,你的立场也是我的,不去,我未必无事;同去,我未必误事。
孟生低头跟着,默默拭了泪。
左相去的是二猫处,其向狞猫借了衣服,内室换了,略装扮下,又向豹猫要了几样小工具,方与孟生出门。
转出王府长巷,便街市道路,果百姓甚少,有的铺门干脆已关,纵未关,也是有几个脑袋挤着的。
孟生往前走,有查证身份的,便把腰牌拿出,故最初一段,甚是畅通,然未遇知近之人。再往前走,见到个他大哥旧部,便去问出何事了,是名都尉,其将孟生领到一墙角,说具体情状,这边都不知,然有传是公主下山路遇埋伏,说人连中几箭,已抬走了。
孟生听罢,眼前一黑,赶紧倚靠到墙上:知道抬哪去了么?
其道:都没见,也不敢多打听。
孟生又问:去云仙寺烧香必过不去了吧?
那都尉看他:您这身份虽说也不低,然再往前几步也难,看这周围,哪有什么行人了。现下都时刻待命,等陛下旨意。今晚还得宵禁,昨并王府出事,说都拍桌子,要脑袋了,今又这样—眼看就是奉母节(康帝生日),许得一直严着了,有事就在家烧烧念念吧。
孟生好生道了谢,说过后酒饭。
其头昏酱酱来找等在一旁的左相。
左相问他想要如何,若往前,就一同。
孟生说他要回府,问他老爹去。
左相道:便跟我走吧。
孟生见她笃定样子,点头。
两人一路捡着避却御林军奔跑巡检路段—竟就回到并王府。
孟生直眼看左相,左相领他进门,道:等我说完。
左相道:我们几个小时玩捉迷藏,你知谁最难找么,是藕节,她甚小时候,跌跤摔打,手腿滑破,从来不哭。上午,你宫里送信,我山上送信,府后门,已知会过了,我猜,她会来这院—要不要打个赌?
孟生就有跃然:那刚才,怎么还出去?
左相道:你执意要去,自就出去,现你愿意回来,自就说回来话。
孟生眼就又有些直。
左相道:现须孟生自选回不回家了。
左相说完,便欲去找狞猫他们。
其走几步回头,孟生还原处站着,仿就等她回身,其深揖了,左相还了礼,孟生便奔门去了。
元和好交好玩,素喜游宴,故孟生从小到大,便多与亲族啸聚,又兼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在家便常被他老娘梳妆打扮。虽其看来学文不成,谋武不就,然优伶说唱戏舞事,竟甚具禀赋,也时有被哪个谁谁授受传情,若其看得入眼,也能男男女女,来而不拒,去亦不恋。
十七岁那年,其与元和赴司马成生日宴。
几个女眷一厢闲坐时,元和笑说,孩子近又会了几段腔调,可要听听?众人说好,遂叫他来,又起意,说干脆就扮个女孩?便叫侍女去找藕节衣服,领正房内室装扮了,再出来,果就是声腔型色,甚夺人目,大家叽叽咯咯一团欢悦,再回换衣时,于廊中遇一妇人打扮女子,似自祠堂那边拐来,侍女见之便拜,孟生听其等说的是“郡主”,想这应是藕节,纳闷其为何这等装扮时,藕节已拐过来,下巴颏向着他:为何穿我衣服?孟生看她样子,竟未涎脸,好生回说解释了,藕节却忽然开颜:叫我一声姐姐,便不与你计较。叫姐姐也不亏,孟生自然乖巧低头。藕节哈哈笑:你跟我进来!又指那陪同侍女:在这等着!
其随入,藕节款款坐下,道:在这儿换吧。他自也见过男女世面,虽心有异,还是就地洗妆,换了衣服,藕节一直一旁。
然再穿戴好,回头再见她平冷面色,竟就有了无措之态,藕节叫他过去,他就过去。
她问,我好看么?他说,好看。拉他手,他随势跪立下来,“你且细看,穿这等讨厌衣服还好看么?”对面眼中已弥漫雾般哀凉,孟生仍说好看。藕节伸手盖了他脸,凑向他嘴唇,舔了舔,用力咬下—松开后的话是:出去吧。孟生鬼使神差般,出去了。
后一两年,其游冶交往却也未断,再后就无意于此,优伶说唱之事亦再不搭望。
元和与他言及婚娶,他便郑重说喜欢藕节—元和打他后背两巴掌,却也任由他。
长安这边,待钟焕来后,便说前番有提请书目,今还想再获些教益,钟焕似有所预般,自袖间抽出一折单子,长安细细看了,中增补甚多,有些书目向未曾闻,自高兴非常,恨不得直身坐起。
她问钟焕:商君以来,历代皆曰重农悯农,民为邦本,中原何以农耕水利著述不丰,有亦年代既久。
钟焕笑:许其本就是天材之作,一册足以亘古。
长安笑,又道:王太傅主张郡县稽核清查耕地,三十取一,归农户自有,不计赋税。此如何不得推行?
钟焕道:论中原人力,徭役兵员多出于农,然户部造人口籍册历来艰难,农户商户倒有数目,然兵员却无可确凿。以封王为例,若自募兵两千,兵部有存,然其又有佣作若干,则终可用之兵许便多于两千。本朝蓄奴事多由主家,一旦人死,有个名目或证据就可。前朝至今,王侯府第,封疆大吏,多喜私蓄,可佣耕者却因战乱、应募、灾欠而奴死流徙等日减。当初朝堂争议多围绕是否三十取一,然莫论多少 ,都争之无休。退一步,太傅乃帝师;进一步,封主乃帝亲—院部避忌者,实稽核清查耕地、兵员等事。
长安想了想,又拣择相关说了与西海会盟所成之律则,道:西海国域更小,且那边有居繇大漠,婚制之后,聚居孳长日久,钟焕觉渐可有男尊女卑,一夫多妻之弊。
钟焕道:婚姻原就无中生有,能虑及男男,女女,男女志愿均权,便非惟繁衍子孙是论,然旦有孩童,却又倾力于其培养育教。此当世,后世俱无废忘,至于其后,筹谋有法,担心无法。
长安道:来之前倒也不担心。
钟焕笑:臻景侯想是不担心女尊男卑,一妻多夫—又抬手指了指那单子:如此,男育子嗣,工武之势岂不更见擅壮蓬勃。
长安憨笑,又问其他。
故左相回时,可怜钟焕还在说。
左相笑:钟执事这一下午比在任上都累吧。
钟焕放了书册与笔:且还身兼数职呢。
长安道:我让采薇给备了好多茶点水果—钟执事说不吃肉,还有舒服坐垫—
左相笑:都是你想要的吧。
长安道:嗯,将心比心。
左相又转回钟焕:许今又要宵禁,要不要回家看看?
钟焕想了想:是该回去,明后天许都不能来,今是与陛下告的假。
左相道:去忙你的,有事我传消息给你。
长安也说:钟执事自忙,你来时,许我都好了。
钟焕笑着辞了,左相送她出府,途中略言了几句藕节。
后叫谷雨领人,带她印信,并云:路上兵丁甚多,便不要坐轿了,反多搜检滋扰,好在不远。
钟焕谢过。
左相再回来时,天就有些黑,她看长安位置又动了动。
长安自先解释:采薇说,动动也行,她移得很轻,也就微疼一下下。
左相笑,坐她旁边,翻牵了她手,又去抚了她眉毛,鼻子,唇角—
—累了吧,要不要边上躺躺。
—坐着看会儿—长安
—嗯。
—长安—
—在呢,看,都好着。
—甚小时候,你随我理兵,布阵行军总喜纵横冲杀,我有忧色,你总看我。
—我喜欢看你。
—长安何曾轻易弃却己志呢,来此,你隐忍甚多,可致不平?
—左相,我小时心中有你有我,长大后,见国域百姓,接受你我俱非只你我,故有违处,亦有成全处。
—现看长安肿脸,果如皓月。
—皓月当榻,众星皆隐。
—众星何谓?
—细细碎碎小伤口,今我要照镜子,采薇也给我看了。
—采薇胆子也大,她不怕你见怒于镜么。
—不怕,她知我怎样你都喜欢。
—你俩便一起陶醉吧—
其说罢,已然起身。
惜长安之月只能皓于榻上,不能刻刻随君,以圆满,以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