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风起
三更将尽,长安长醒时,左相也醒了。
她候着采薇忙活完,将长安安顿好,又过段时间没有什么声息后,便披衣出来,采薇有些犹豫,左相挥了挥手,她便只留一烛,去外间榻上了,谷雨亦翻了个身,极小声:还好?采薇回她,不热了,便就合衣躺下。
左相初就坐长安榻下脚凳上,听她不甚安稳的呼吸,细碎的呻*,甚想去摸她手,去搂她一起睡—
有笑自己,却仍心怀满满—
若论与她的源初呢?娘亲说的是为母之心—
不无情由,又觉似是而非,然也不欲推究下去了—
此际,于这一角天地,守着她亦有百般好,知而敬承之:她还活着—也只是疼—没成傻月饼—
只是这狡童,竟真是什么都不怕采薇知道—
回身看她,呼吸竟又匀平,她体格也真是好—
若真是母亲,合该骄傲于此,就索性小小奖赏了自己—去找了她手:长安手心有肉,干爽柔软得很。
没想那手竟握住了她,还用力往身边带—
左相怕她吃痛,忙起身—
她仍用力,左相便就着榻边一人宽位置,侧躺下来—
狡童没有坏心,她确是只要左相睡过来,人略轻轻动动,没说话,手也没撒开—
左相窝在她耳畔颈间,一片和着药味的烘暖气息中,不知何时就睡了。
再一醒,天就快亮了。
左相小声笑:谢此病人,将我照顾如此之好。
长安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那要不要奖励下呢。
左相道:要。
长安忙忙:左相,快帮我挠挠脸,脖子下—甚痒。
左相起身,觉又有赚,一夜之间,月饼变大了。
左相伸手,小心帮她抓抓挠挠,长安还不满足:甚想翻身,甚想坐着—
左相小声:想亲亲么—
长安从眼皮扒出的缝儿看她:恐有味儿—
左相笑,转身去含了口茶,一点一点喂给她。
如此喂了一口,再喂一口,嘴唇方四处去冰了冰她那煎熬了一夜的糊饼—
未盘桓多会儿,便去换水,洗毛巾,抹拭了脸与脖子,手,手臂,整理了头发—
又再洗再拧,回来给长安擦。
长安虽一眼并一眼缝,然不碍其光闪闪追她影踪—
左相帮她拭过小半边脸、耳朵、耳后、脖子、手—又换了巾子,擦了小腿和脚—即能见人亦完好地方。
擦拭完毕,左相好生端详,甚悦—
虽目今是个饼,然确是新出炉的—夫复何求!
欣赏了会儿,道:上午若抽不出身,我便不进来了,要听采薇话。
长安动了动头。
左相穿了外衣,又过来亲了亲她,拿过手掌,脸上贴抚了会,翻找到手心肉狠意咬了咬,方开步出去。
采薇进来后,长安问:左相何时进来的?
—国主烧热时。
—我和你说傻话了没?
—不知啥是傻话。
—采薇,我饿了。
—国主想吃什么?
—你给我吃什么,我便吃什么,有今就好的药么?
—没有。
—采薇,我浑身痒痛,耳朵里头里总像有响声。
—莫担心,吃过饭,再用药水好生擦擦,会好许多。
—你给我拿两个石锁来,我在这榻上举。
—万一脱力砸着,或撑绽了线,真就破相了。
—你好生去求问夷则,可不可以来说说曲,抚抚琴。
—好。
—我这脸能见琴么?
—一会儿,把里边帘放下。
…
她这里与采薇胡搅蛮缠时,左相已披了外氅快步回东苑那边,又更衣洗漱,与清明谷雨吃了早餐,布置了今事。
一会儿,孟生过来,也坐一起,几人就又有些商商讨讨。
早饭后,便陆续有拜帖、礼物上门。
深有些王公贵胄,显宦大员,并康帝、大长公主、皇后、贵妃等都有致问。
亦有一信,云转给平西王本人,管事府兵不敢怠慢,收到赶紧告知孟长史。
孟生饭后就未远离府门,拿了信跑去前厅,左相正陪客人坐着,王敷钟焕也在,左相见其不是打转便走样子,欲告个罪先出来,几位诰命也省事,云已累相陪,毋敢再扰,遂先请辞。
左相展信,上写:我等有事京城,以谏陛下,闻臻景侯眷爱正隆,可动圣心,故惊问其身,望谅。
信封里另有粒豆子与一截豆萁。
左相思忖了会儿,忽想起康帝昨说藕节今下山。
便托王敷代为镇守府内,命孟生拿信亲报康帝,又带谷雨往东苑去。
其从东苑拐去府后门,守门的是女营兵,左相叮嘱,任何人不能自此进出。
虽绕赴北山,然一路通畅,到山脚,买了些香火,在山下炉内燃了。
后又近找了个摊铺喝了杯茶,歇歇脚,就回了,仍奔后门,探查审视觉无事,方入。其先去长安卧房,站外厢,闻内里琴声静致,便打发谷雨去向采薇要些药膏,说清明要用。
谷雨回报里面都好着,说国主早饭后有呕吐,略有烧热,采薇说无大碍,左相想想便先回前厅,时钟焕已又陪他客了,左相好生致歉,云臻景侯刚疼痛难忍,似有晕厥,其去看了看。
几位访客唏嘘了后,亦告辞了。
一会儿,孟生也回了,说陛下已得信。
左相见他忧心忡忡,便道:她不会有事,好生等着吧。
孟生道:臻景侯这般,已然腥风血雨,陛下都不保有事没事。
左相道:故此际安坐岂不是好?
仿座上有针,孟生闻言反又跑门口去了—又跑回来,领进王敷另一近卫,云大长公主有事要找王总管。
左相遂与之同去,王敷闻言,与左相匆匆说了几句,亦急急回了。
返至前厅,钟焕仍在座,道:竟山雨欲来。
左相道:钟执事可有心忧?
钟焕看院中山石:平西王可留意东来之后,这里雨水如何?
左相道:只一次,甚小。
钟焕道:今入年,便不消停,夏秋以来,南边雨水更多,前些天,太常寺又接奏报,云江左境内某县落雪,有人畜冻死—民议纷纷,若这里冬春两旱,那边秋涝冬雪,事必不少—崔朝之乱,肇起于关中饥馑,本朝无大战乱,也就这三四年—陛下曾接密报,有人称有神附体,便有民求拜,据说竟也灵验,近又传有河图洛书现—王太傅明谏行推恩令,是年初的事,然今都告老几个月了,你看,这恩推的—都说大王之风,起于青萍之末;庶人之风,起于穷巷之间—恐现在,府门外风正激荡。
左相笑:便将臻景侯吹躺下了。
钟焕道:平西王竟不怒么?
左相道:也有,然莫若自思反观,且她还活着,我们也于门内。
钟焕道:我亦有过修佛之念,然母亲说,与其静坐,不如起行。我觉有理,亦赞陛下起振之志,然今觉其甚是可怜。前几天,臻景侯拿来些书目,我几竟夜未睡,深羡西凉,此坐,心甚空茫。
前面,孟生又自山石后转过来—
左相笑:羲和公主明慧果决,向未有错—今午饭去臻景侯那吧—
钟焕起身,左相便对孟生说:我俩去后面。
孟生点头,又跑了。
侧卧房这边,夷则已外间坐着,静静对着窗格火炉。
左相近了炉火,指了指里面,夷则起身,只做了个口型:睡了。
示钟焕先坐,左相自往里侧去。
采薇见来,将床榻纱帘卷起。
长安已被采薇略移动,身下有被子撑垫着,其亦睁眼,向左相笑:午饭吃了没?
左相也笑:来这儿吃。
长安问:你们吃着,我看着么。
左相回她:然也。
长安求救采薇:早饭要抵到什么时候。
采薇道:下午。
长安道:好,你们吃吧吃吧,就饿扁我吧。
采薇揖了一下,便出去了。
左相咯咯笑:国主有浩然大气可自充饥。
长安嘴扁了扁,往外噗气,问外面还好?
左相捉了她手,又在脸上有好肉处贴了贴,果不那么热了,说目今还好,若有事,小不了—便简略说了上午情况。
采薇过来请左相,长安缝眼睁睁目送她出小半圈,后又尽力循着味道,然不知是门帘甚厚,还是饭菜确实无味,竟无所得,亦无甚说话声,然想到左相就安坐外面,竟似往日般,可见她轻触碗箸,又想起玉面如何饭菜忙忙运送,又想起老祖家后院大树森森如盖,她踮着脚追自己—清清静静中,又睡了。
八一、孟生
再醒时,已下午,长安哼哼几声,恹恹看采薇刮苹果泥:
—左相呢?
采薇喂她:刚吃几口,就被孟长史找走了,后又调来甚多府兵。
—左相走时,留什么话没?
—叫国主下午少睡些,醒了无聊就读册给你听,若钟执事同意,或可请她说说故事。
—一会儿你便好生去问问她可愿来。
采薇诺了,又喂了几口,帮长安擦了嘴,问可要动动,长安说想脖颈下放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