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妆妖
却说左相与孟生几人一路骑出,总觉心不落底,便勒马止步,将一信交给谷雨,叫其领夷则去太傅府上告罪,云自己有急事要去趟宫里,改日再谢罪,又命一府兵快回,通知猞猁狲再领些人出来,循上朝路与她会合,后便打马往长安方向,有府兵前面大声开路,初也也未受什么阻滞,后见有百姓逃窜,左相头皮紧乍起,再打一鞭子后,果见出事了,时长安车轿已被撞车冲翻,骖左中箭失蹄已半跪倒,中辕趔趄又站起拉着半副车驾,豹猫仍死死拽着缰绳勒控马头,一起抵往店铺墙壁,狞猫放了骖右,连滚带爬跑起去扒刚甩出的长安—周围,有兵丁已被弩箭射杀,倒于马下,方生率兵马刀尖一致向外围护着长安这边,清明领人正欲上前与一群人短兵相接,那群人应是刚从巷中露头,搭着这边来人影后折身又冲回,清明又去追—
孟生喊着布人,将出事四维控住—命人去找医馆提大夫找纱布找可能用的药—拿他腰牌与并王府鱼符去请太医—将就近杂货铺茶馆中人棋台中人都驱赶清出—去后厨烧水—去附近店铺找烧酒、找花椒—
左相翻滚下马,直奔长安身边,长安肩臂左侧肋下腿面衣袍均已碎破血出,一脸额并耳亦血肉模糊,看起来胸腹未有塌陷,然全无动静,她失声叫着长安长安,亦没忘与狞猫一起将她平放,然都没应,左相声音并手就一起抖了起来,瘫坐于地上,只一遍遍去抚她脸,捏她手,求她醒,似亦要僵硬无力出声时候,就听长安哼了声,头微转了下,眼亦睁开,左相便扯抱住长安手,痛哭出来—
周围安静得很,中箭府兵已被方生合着猞猁狲着人清走,内层仍圈住,外层街巷风无稍动,长安扯嘴角对左相笑了下,软捏了她手,又闭了眼,左相又哭起来。一会儿,有人呼哧呼哧跑来,是附近医馆堂医,左相略微让开,然没撒手—后,站离内层近些的便有王敷与皇宫内侍卫统领,再后是三名太医并两位女医官、康帝近侍—左相终趔趄站起。孟生经大夫同意伙人用门板将长安抬到近旁茶馆中,临时框了个静室,又里外跑着着人将沸水,酒、花椒、纱布一一备好—便这时,采薇疾打马跑了进来,亦背了个药箱子。
左相采薇以及女医官一起将长安衣服层层割解开,细甲还完好,三位太医会验,碰了头,便去与左相说如何诊治,左相叫采薇来听,采薇亦张口说了几句,太医就惊诧地很,女医边旁听着边去药箱取象牙粉、壁钱粉、桑皮线等一应用物,采薇去开自己药箱,取了瓷瓶木盒、手套袖筒、几卷刀针锯锉等物,双方又几句碰了头后—清理缝合等事便由采薇做了,太医等在旁襄助着。
左相于一边,初还听看,后就觉胸肺沉坠,手臂轻颤,便自去后厨洗了脸,整理了头发,又自找几块糕饼用热茶慢慢送了,稍安,脑里便又是长安情状,遂冷水投了巾子敷盖着脸,后又寻个地,将腿脚伸搭了,好生坐会儿,方出来。
清明还没回,王敷进过来递她副轻甲,说内统领与近侍回去复命了,左相也没说什么。
人马尽归入府时,天色已甚暗,左相将长安安顿在中苑中厅侧卧房。
府中卧房这间最大,前两天又好生晒了铺盖地毯,意给繁缕住,其一直没住,只说话闲坐时与大家在此。
孟生忙忙命人在内厢外厢增了三套胡床屏风,院中移进三个大铜缸,各踞一角,廊阶边屋增两个烧水火炉,两个烧锅灶头。炭和松柴松明都着精心选了,俱放进旁边一个石间。
如此又深忙叨了会儿,孟生跑进来说,有客到,须迎接一下。
左相见他神色,将事都吩咐给采薇。
是康帝,便装,正站前厅院中。
他见左相仍穿轻甲,道:臻景如何?
左相回:尚昏迷。
康帝轻轻道:不是朕,不是二皇子,不是金德贵妃,不是藕节—朕已增兵卫护,藕节明午后回。
左相便揖了。
康帝自在院中踱着,温声说了句:布惊稍安。
渐就踱出去了。其站府门阶上时,又回头看了看左相,左相便又揖送。
其走后,左相自去前厅坐了。
稍后,又有客到,是渭南王妃与汾阳侯。
双方礼见后,王妃道:我不多扰,他父亲确居功跋扈,然应无反心,在京杀臻景,不啻宣战陛下,结怨域西。我娘俩对并王府确有招揽之心,亦存震慑之念,后知没那本事,也就作罢,这是我亲生子息—她示了示汾阳侯—我以他命作保,此事绝非京城渭南王府所为。
左相道:我们师徒西凉来终究是要西凉去的。目今陛下欲推恩国内,河洛于王权腹地,竟成拦路虎,若因喜恃强出头,倒也酣畅,然后辈何辜,或被利用又何辜。陛下恩宽,前事可援,京中嫡长这脉想必心知。失者得也,五分存一存二,少,毕竟有留。近又听河图洛书之言,说贵府要出天之骄子,并言传克烈部相亦曾是王爷幕僚。陛下昨与臻景侯谈了河间王驻军之事,藕节下一处学经之地,恐便是河洛。宫中莫论谁可依可靠,此时都不及陛下。
渭南王妃听罢,命汾阳侯拜谢了左相,遂告辞。
往后走时,谷雨正等她,说国主醒了,左相疾走。
谷雨又问,要不要找清明,左相道:不用,该回就回了,盯着信号就行。
左相掀帘进门,先在外厢脱去轻甲,又在炉旁翻覆烤了手,彻底散却凉气,方进内厢。
长安正往这边。
左相笑:这头怎么圆起来?
长安声音虚软无力:像月亮么?
左相回她:像破皮月饼。
长安道:采薇保证说,不会破相,还会貌美如花呢。
左相抬头看采薇:先去眯会儿,一会儿来替我。
采薇诺了。
左相向钟焕:下午宫里如何?
钟焕道:明贤殿外跪了一堆,政事院中书院都有,扶余王竟也传召了,兵部、内统卫、御林军应都忙着、大生(孟生大哥,京畿卫戍统领)也过来了—后宫、皇子府也增了兵,说是不叫随便出入。
左相道:谢钟执事,明许更忙,走不开,你得机回家代我们禀谢羲和公主,这边都好着。
钟焕说客气了。
左相道:渭南王妃来这么快,应是你们过的话。
钟焕说现也帮不上别的忙,其见没别事,就示要先出去。
左相长安也都回应了。
钟焕掀帘,轻轻亦实实地掩了门。
左相左歪头右歪头看长安笑。
长安看她:我甚好看么。
左相笑:嗯,长安首倡花脸妆,京中女子后必争相效仿—
长安就道:竟世风日下,以丑为美,是妆妖么。
左相道:臣先来捉一下—
便起身,俯向长安,拣择她脸上好肉一一去用嘴唇触碰了,一一轻声问:这里疼么—长安都说,不疼。
左相又道:今晚长安要很辛苦,采薇说不能叫你睡实。
长安道:怕睡傻么?
左相道:嗯,恐成傻月饼。
傻月饼竟起意要抬,左相恐其掉渣便赶紧以嘴唇去接着了。
一会儿,左相怕她兴动,又坐回,只贴抚手心虎口,避开破皮地方。
长安虽意不足,然也动不了什么,便问:何以返身回来?
左相道:越走越觉心不落地,如长草一般—康帝、渭南王妃刚来自清。你这事一出,许河洛也不用去了。
长安道;竟福兮祸兮。
左相道:想吃些什么?
长安道:不想,晚上在哪睡?
左相道:我和采薇里外换着好吧。
长安道:左相,不要,明事必多,莫拖垮你,叫云若采薇来回轮换着,明白天请夷则抚几个曲子听听,时候许过得就快些。
左相看她:长安先休息,我也眯会儿,后半夜换采薇,过两天换云若。
长安说好,先发制人般,闭了眼睛。
左相起身,又轻轻碰了碰她,才去旁边屏风后躺了。
长安睡没睡着,不好说,左相确是睡了。
其醒后,过来看长安,长安仍闭着眼,眉有些皱,脸红胀着。
左相取了托盘上冷毛巾,略拭了她额,又将腿脚处薄被往上翻卷了下,再回身来解她夹衣领绊,解完一粒,想了想,还是停了手,抬脚去外厢找采薇,身后有轻软声音,微有些嘶:是坏人么,竟解了便跑?
左相脚放下,眼就有些模糊:晚了,怕就跑不了了。
长安道:多穿些。
左相道:好。
外厢,采薇原正衣衫整齐地歪倒着,听见声音,已然直起身。
左相道:她有些烧。
采薇道:好,我来。
左相道:一会儿我来替你。
采薇深礼敬了,小声道:左相—你在身边,国主定都舍不得哼哼。
左相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