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遇袭
这晚,繁缕又是在长安这里,待身边只剩左相长安时,其便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我意明便回那边。
长安道:嫌早了些。
繁缕道:久些自好,只恐生枝节,布惊这忙碌于外,没什么消停,也必是有很多事的。
左相道:事也天天有,娘不必担心。
繁缕道:我不担心,你俩莫论甘苦,同心同力着,好一辈子自然好,好一天也是好。
长安道:我在这里,也不能多做什么,自有累师尊。
繁缕笑:你俩的事,过后自讲论吧—她牵过长安手:我有话,须对你说。
长安正色:好。
繁缕道:论我这母亲,也甚无体统,养育陪伴,从来亏欠,然布惊棱棱角角,还是有知的。她总样样得体百般周全,实举事颇冷,大多进得头脑,进不得心。长安是不同的,你从小随她,俨然子息,早也就在骨在肉了,她这乳牙,现归长安来保管着,哪天不愿要了,再还她。
长安解开领口,低了头,由着繁缕把那小小荷包给自己戴上。
繁缕又蔼言:以后布惊若有欺负长安,你就多体念她幼少慈严相济,性自有偏戾或不温平,然长安莫怕,一旦人有为母之心,就断难背忘舍却。长安自哪样都好,我甚放心。
左相道:娘亲这般说,不怕她张狂于后么?
繁缕立直身:你看她这样,还能张狂成什么?
左相便看了那边人,一脸的清风拨雾,温脉徐徐,就低了头。
长安道:师尊不会欺负我的,若真有,还有您老主持公道。
繁缕拍她手:孩子,你须自强自救,主持完这桩,她必生别事。
左相叹:看来人说,母偏幼子,是对的。
三人就笑。
繁缕又道:这些天我腿又见好,回那边我再相机行针,若机宜不合,便决不妄动,你俩放心,纵好了,我也装得住。你们那新车,并旧的我都带着,也好挡挡别人耳目。
左相道:好,母亲且宽心颐养,行前我再接您一次。
繁缕道:宽着呢,我们西凉女子,水生的骨血,韧性不缺。
三人说完话,长安拿着氅又送左相出来。
天色已然甚晚,故二人也没生事,左相只趁给她披外氅时揽了长安肩背,抚了肘臂腰线,便彼此相看了会,轻言轻语了几字几句,就约号着同时转身离开,然彼此也都一个驻足,不约回身。
次日随政,几个问答后,康帝问长安:河间王大军相镇边境,臻景对此何见?
长安道:边地驻军本就寻常,域东臣也驻着兵呢?
康帝就笑:我听说,臻景西来,将域东驻军反又回撤不少,竟乃藐视河间王战力么?
长安道:不敢,恰因惮其强悍。
康帝道:此际唯有你我,臻景且说来听听。
长安道:西凉域东驻军最多时,与中原比,不过十之一也。若兴兵问事,必无胜算。且陛下施政,德以绥境,恩广周边。此情此势,我莫若放兵丁回家,还能增些生产。
康帝道:臻景这是在暗议朕好勇屯兵,不问生产么?
长安道:陛下总拿别念来敲打臣,是在讽喻臣身为女子,小肚鸡肠么。
康帝哈哈笑:若你我易位而处,臻景如何理边地之事。
长安道:国富民强,更须养兵镇佑,时纵安平,教民国防亦甚必要。然看域西四国,毕竟势弱,故会削减兵力,以巡防代常驻。
康帝道:漠冰还是甚须提防的,且今西凉西海又相互亲和,日久恐坐大。
长安道:陛下巨擘远图,臣受教了。
康帝道:再无他论?
长安道:自然,臣无后嗣,日久之事,必不得见,故坐大与否,势衰如何,灰陨之后,难担其忧。不比陛下,万乘领主,天子君父,心常忧患,思民南冥。
康帝道:臻景此说,是不是滑头言论?
长安道:陛下,臣若一点滑头没有,便无何活络余地。然只有滑头,恐都望不到这宫门。
康帝道:哼,便滑回你的并王府去吧!
于是,长安便又好生拾掇了奏章,从椅上滑退了出去。
快到殿口时,康帝又说:臻景午后且去趟政事院,那边参政太尉会接待你,且聊聊西凉风物。
于是,长安鱼一样,又往回游了游,深揖礼谢了,方出门。
其顺腿又去找钟焕,钟焕说今仍不能回,然放下手中事,一路送她出来,问,今随政如何?
长安道,不得而知,亦约略说了刚才对谈。
钟焕笑:陛下待你,竟有些像藕节公主了。
长安道:故钟焕是在断陛下不会生气?
钟焕叹了口气:又何须问呢,你这藏拙弄巧,机敏憨厚总是浑然,不怪一下说不过去,怪却也无从怪起,自吞自咽亦自取熨帖。
长安道:藏拙弄巧,孟生才是。
钟焕道:孟生是苦中作乐。
长安道:不想其竟是心痴之人。
钟焕道:你不也是?
长安道:藕节公主若归佛门,也真是可惜。
钟焕道:可惜固可惜,然此际可惜已不可惜,身为女子,生在中原,陛下身边,活路不比死路多。
长安看她,钟焕却就此止步,匆匆揖了,转身回走。
长安一路车程,脑海中就浮泛了甚多人:
茯苓、香附、大长公主、王敷、甚或那原可调兵遣将的元和公主、后宫那进了再不得出的妃嫔、那些生来便为奴为婢的女孩、那千门万户中甚连名字都没有的母亲与妻妾、书册中那被盛赞的孝女节妇…并,西凉女子这此生此世便果然好么,竟就想到母亲当年促她这来日国主自思的话—
到府门下车轿,见左相,正手拿个糖人,望向她,泪又不招自至。
左相刚送娘亲回那边,知长安未归,便也趁此无事,门口踱着,见长安如此,以为受了委屈,忙提了袍襟,快几步下来,长安赶紧摇头,擦了泪,说只偶生伤感,左相也没多计较,默默将糖人给她,长安接过,神色明朗起,左相问今随行如何,长安平正容色,一路细说了。
左相道:康帝借此,联并起几大家子,我们确真没白来—约谈西凉风物,若响应通商使事,是不嫌早了些?
长安道:许宫中有些微妙,藕节没在身边,耳目总有受限,别家动作许便多些。
左相沉默了会儿。
长安接着:彼事尚未成议,便着意这个,确过迫切,然若有别事,不深入不知。我确意将河洛事缓引向西北,渭南王事万幸了结,师尊许便要直面大长公主,或涉兵制,过泥足深陷了。
左相道:长安,我有不安—前不曾有。
长安便也驻足想了想:左相,此际中原,江南不静,如邻里;河洛争端,如后院。康帝位子尚稳,他亦需要我们。
左相道:便你谈完再看情况吧。
长安又学了钟焕那句话,说自己多有想。
左相暖声:想了什么?
长安道:才识如此出众,依旧活路不比死路多,国大根深又如何?
左相笑:你我呢?此际也在这中原。
长安道:也无可多虑,娘亲说,好一辈子自然好,好一天也是。
左相看她:况已然不止一天。
长安眼就又泪光闪烁,举着小糖人:尚望左相志在千里,与我长相厮守。
左相微笑:臣谨记于心。
饭时,孟生说,猞猁狲已来,跨院那边他搭手事还在继续,方生下午尽在这边,并须备办礼物也都准备好,饭后略事休息就可出门。左相说好,两人便又说了些跨院那边事。原左相欲去看望太傅,昨日已先将拜帖送去并期约今日。夷则亦同去,因太傅雅好古乐,向难忘西凉曲韵,闻有礼乐倌亦来中原,故诚请其往。
饭后,左相嘱采薇将长安轻甲穿在罩袍下,又命豹猫狞猫好生检查车马,亲自检点了府兵由方生带着,叫清明谷雨也去,因政事院那边,有较长背巷,她俩是有品级带刀侍卫,可随入随出。
长安说只留清明就好,携两名带刀护卫进部院谈事,说来看来都不好,左相想想也就同意了。
两队人马门口相别,左相仍是看长安上了车轿,缓缓走出后,方与孟生几人往太傅府上去。
长安上了车轿,便在头脑中预演着即将之与谈、域南与域北之所富所藏、旅无羁与小脏脏现应何处、河间王大军何去何从、康帝缘何此急、云若说近大皇子妃兄长又进宫了—忽就觉车身似受重创剧烈震动,听到清明高喊保护国主时,尾椎已然麻起,并身左有一粗圆尖头物刺破车轿身壁直插过来,长安顺势扶了轿帮,微侧抬身,往右后曲腰缩腹,后又本能般双手抱住了头,还是被那物擦过了腿面与腰腹,此时,车身已翻,头重重撞往轿顶,然后便又是车轿被曳地拖拽,最后听到的是脸耳肩臂擦磕过石砖被甩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