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膝下
饭后,长安陪繁缕闲话了会儿,便趁人多着,先告了退,且去书房读册,又将往日整理的书目辑总细细审了一遍,松了松筋骨,洗漱毕,方来中苑这边领繁缕,夷则云若等相机告退,繁缕温声:明个还来这厢吃饭说话。
左相与采薇一起整理繁缕寝具,又商量了些什么,后,繁缕嘱她回去歇息,云和长安说说话,也就睡了。
左相云告辞,长安出来送。
夜气静凉,无风相扰,两人并着肩。
走出几步,到一明灯前,长安将辑好的单子抽出来说:这些中原书册,左相审审,可否看与国民?
左相一一检点,多涉农医林织矿冶兵法天文水利方志,并还有少量文论,史纪,笑:长安确也不白跑司则院。
其将单子交给长安:择机你再诚请钟姑娘过目,有这些书目底子,她必知你教民大略,择机,我再求问太傅。
长安就高兴着将其收回揣起。
左相看她:长安,何以方志多于史纪?
长安道:方志,即事即修,当朝乃成,兴弊见于目下;史纪,后世官修,自繁约得宜,纲总轩然,然不免矫饰涂污。
左相道:长安这意思,你我均再好生想想,今听你与娘亲闲论君相,我亦有思。
长安道:君与相,两相面对时,相所临者,君及君后;君所临者,相及相后。君之后乃民,相之后乃官绅士民。君与相所共临者,天地法度。故相治君理政,君安民奉法。
左相站了下来,真的就与长安面对面了。
长安也停了,看她。
一时间就无甚话语。
—左相,你我两相面对时,我脑子总像不能动—长安小声。
左相笑,转身走,几步曲拐后,抬脚拐进个暗些的背地花窗,将长安拉过来掩在里面,细细腻腻亲吻了好一阵,方将她领口理好,放出来。
长安也恋恋,走几步回头,见那边还是如前,也站了会儿,又走两步,见她还是没动,便返身回,左相方出来,披拂出一道光影,在月洞门中—两人径对望了会儿,终抬步走了。
长安回时,采薇正和繁缕说轩辕家事,繁缕伸手向长安,长安接过握着,坐她边上一径听。
都有话说,聊天自就是轻松事,这边采薇说完,繁缕又问了长安话,温温碎语,纷纷落落着,竟也就三更天了。
次日,左相早早过来请安,和采薇清明一起,安排了繁缕洗手更衣等事。
左相择机问,要不要出府去走走转转,繁缕说不想,就想听听西凉事,今要是无公务,就把长安还给她,说说讲讲。
左相便道:自无公务,说一夜竟还不够么?
繁缕道:那我今晚去你那厢睡。
左相笑:娘亲怎么竟好像很为难。
繁缕道:不知怎么,虽她是国主,我心喜亦甚心怜这孩子,你以后要更好生待她。
左相道:娘觉我待她不够好么?
繁缕道:看这孩子这心胸气度,待人接物,你为师为辅都是好的。
左相还以为有下文,然其竟未往下说,自也没问。
早饭后,左相说,跨院那边还有些事,其要去理,并上午还要与孟生方生出去下,午时不一定回,不要等。
长安问:要不要豹猫狞猫去。
左相说:不用,几桩闲杂事,有府兵,猞猁狲跟着。他俩在家。
孟生又择机嘻嘻问繁缕:老太太有没特别想吃想玩的,我们这府,比不得那边,但腿脚都勤快,您老想要啥,我们就跑出去淘换。
繁缕还真说了样东西:鍉针。
孟生追问:是啥?
左相笑:那是西凉无酿家通酒穴的独门器具,臻景侯自惭酒量微浅,缠着娘亲给她通穴。
孟生道:还能这样么,我也可以么?
繁缕接话:对女子倒是有用的,我们布惊小时候通过了,你要试试,老太太也给你通。
孟生就颇为难,就看豹猫:要不你先来通通。
豹猫道:回长史,在下酒量甚好。
向他身边,狞猫道:亦然。
孟生就翻了眼睛:您老再说说,我拿单子记下来。
繁缕又说了几样,孟生也都好自记下来,记完后,又说了些糕饼点心问繁缕要不要,繁缕笑:昨一天撑得很,万别费心。
孟生仍笑嘻嘻扬脸:不费心不费心,我老娘说,当小辈儿逮着年岁大的,就得赶紧去孝敬,那是给自己积着德呢。
繁缕笑:我这也没机会去谢谢你娘,这么多年,她往那边送什么用物吃喝,都不忘我。
孟生就揣了纸道:老太太别挂心,她东西且多着呢!
几人出去后,繁缕就又回头去与长安说话了。
其间,夷则云若也过来陪坐了会儿,夷则抚了几个曲子,都是西凉古曲古韵,繁缕就又心驰泪落了会儿。
大家怕她太沉浸,她就说:无碍,就是喜欢听。
左相午饭果没在家吃,回来已傍下午。
时繁缕已在长安卧房这边睡着,想是坐着说说人就困了,长安在榻边椅上执了本书读,左相掀帘进来时,见两人情状,顿了一顿,然还是脚轻抬轻放着进来,其看了会儿,便转身走,朝长安伸了手,长安跟出来,外间榻上采薇见之,便点了头去向里面。
两人站到院中。
左相道:你俩在一起真好。
长安道:也想你在里面安心睡会儿。
左相笑:我睡时长安不要读书。
长安就抿嘴笑,手无措处般划了划廊柱。
左相歪头:长安笑时眼角有纹,说此相人好色,是也不是?
长安也歪头:只守着一堆苹果的人,应是好吃吧?
左相道:今还真有几个西凉苹果呢。
长安眼睛就大起来:都好么?
左相笑:嗯,国政如常,百姓如常—有想家么?
长安道:刚确有家的念头,亦盼你掀帘子进来,随时进来。
左相道:以后,我们多设几道帘子,每天掀给长安看。
长安就有了神往之色。
前边,孟生清明过来,两人都转向那边,左相走几步迎上,听孟生清明说了几句什么,又回身,说还要到跨院那边去,叫长安回屋也小睡会儿,长安应承,目送他们走后,又院中踱了会儿,再回里面时,繁缕已然醒了。
忙碌时日,固是飞快,闲在生活,亦更神速,故三天休沐,似也一晃眼,径都过去了。
长安这天随行康帝,仍如往日,别不多话,出来时,其便又去找钟焕。
甫至司则院,便有人过来报说钟执事去中枢那边了,其吩咐过,若臻景侯来,且坐等会儿,其稍后便归。
长安择了往常位置,旁边几上就有茶点送来。
书未翻几页,钟焕果就回来,许是走得疾,其脸有微红,长安起身迎她来歇会儿。
钟焕笑着应承,坐下稍定后,又喝了口茶,方离开长安身边,坐回讲案中。
长安问了几事,其也答了,见长安别再无问,自说:这些天几家都忙着协定与谈律则事,如今已有体统章程,臻景侯可欲看?
长安笑道:我竟可看?
钟焕道:陛下说,臻景人在中原朝堂,自可与间之。
长安想了想,还是接过来。
其一条条按下去,见盐入西北目的地是垓阳城,便在脑中横纵计较着西海京、天虞郡、巫咸郡、司幽河谷、六仁河谷、司马成帅营、垓阳、颐阳、平阳、渭阳、渭阳大营、渭南王驻地、京城这自西往东一条条线间之车程马程。亦甚感慨,中原具官虽冗,然论成则成文,选词酌句,果甚密于事。
钟焕初还在等,然看长安似甚不急于此,就去了楼上书阁。
回来时,长安还在看。
其也安心静等了,中有政事院人来送公文,又与之说了几句话。
长安这边看完问:这备案条则是商量时便如此,还是着书记旁听整理的。
钟焕没想其先问此,便过去指了这几则那几则,说这是某院某职谁提的,提时便如此,这几则那几则是大家榷定后,书记着拟的。
其想了想又说,这几则成文最快,那几则仍有存疑。
长安便就着这些条则,问了些人,似也就欲作罢了。
钟焕道:臻景侯有何看法,不妨一说。
长安道:量略大些,我朝右相参政,行事中稳,许供给时间上会有研磨磋商。边郡交易,搭界羌方,不知羌方可与。若离羌境较远,便河间王大军集结处,若此,西凉若想于域东适时增些兵丁,壮壮胆子门面,还望体谅。
钟焕微笑,长安揖了,道:这案确乎公,我心纵穿凿,亦不见以势压人。故若双方成议成约,还望今后不拘此几项,倘赴京之路允西凉设通商使,则国民之有无互通想必更及时恰切。
钟焕道:我得机便报于陛下。
长安笑,道:平西王娘亲在并王府,钟执事可要回去看看?
钟焕道:这便走吧,母亲早嘱莫忘请安于膝前,稍后我须快些赶回。
长安道:豹猫他们送你。
钟焕将条则文书教人签押收纳于柜封了后,便与长安回了。
回程车上,长安将其所辑书目呈与她过目,又多言诚请指正。
钟焕接来读了,后说,回头再去深究,就别无多话,径看帘外了。
大家一起午饭,繁缕自又高兴,说又见元和公主家博士,更端庄雅正了。
孟生亦不忘邀宠:我不端庄雅正么?大家未见我最近衣衫风姿都甚不同么?
钟焕道:孟生当然端庄雅正得很,听说姨夫最近又要打断你腿呢!
孟生道:这不最近天天在这边,根本都不搭望他影么?
大家笑,问怎么。
钟焕就说:孟生仗义,某位贤友手头略紧,便直接去他家取钱了。
孟生也笑:其实也都是小钱,小钱,我老爷子就是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