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心底事，朝暮切切，偏诉之无由，门外声音，枝上鸟鸣，都恨不得是她箭及而来，若母亲在世，知左相如今这般待自己，必甚欢喜吧—长安翻了个身，避开枕上那片湿凉—夜静如此，耳内松涛阵阵，微抬了脸，方好些—左相刚走的那年冬，甚冷，石竹园边小校场空阔地，每有雪时，她总叫留着不扫，也禁别人去，待奏章批阅完，她便自去，在雪上写些字，画些牵手小人，在小人身边躺会儿，穹顶空阔，泪总无声降临，将脸颊耳朵冰得如绳索勒紧，她也总侧头去看小校场里厢黝黑处，往里走，会不会就有别径他途，有好几次，她仿就能看见，左相从那边缓缓来，有时，是她黑色白底靴尖冲开了袍襟，有时是她沿阶下来，她甚惊讶，要说话，偏无声，左相全不看她，又沿阶到另一处去，而自己任心如何切，都动不了，追不得—长安真就起身往那边走，吱吱雪声一路相问相送，黝黑尽处是墙，推之不动，贴之亦然，如忠诚守卫，冷肃跨立，不让你过去，她自也不走—换一处，又换一处，俱如此。
每出来，不是采薇便是采佩手搭软袍远远等着。
她自是回姑逢堂的，若递给什么喝，也都接着，苦也好，甜也好，眉都不皱，也不贪—她不喜生病，万分不喜，生病时总觉己身是错，是重负赘疣，她问采薇，何以自己前番会有那许多昏迷时日，采薇也为难，说许是内郁阻滞，并或与饮双份盛膂汤有关，因她与素问医倌考究过此症，见稗官记中有言，大信及再往上三代国主都有此情形。
左相不在时，最能安心处，便是那小校场了，奔跑或射箭，劈砍或骑马，举石锁清扫院子，出很多汗，再默默贴会儿墙，小声念几句左相左相，再洗冷水澡，再读册—如此漫无边际想着，不知何时就睡了，凌晨时，得一梦，似在做什么课业，竟清晰看见几个句子，睁眼后，还记得，赶紧提笔写了：
那去处，归人总，语焉不详。
追问紧，只一句，水远山长。
心坦坦，步趋趋，跃跃相向。
旦赴往，环佩鸣，风满山岗。
自喃喃，遂痴意渐生，想抄写了给左相去看，又羞于行迹过露。
一会儿，采薇进来送水，说孟生备办了给大长公主府礼物，问臻景侯可别有吩咐，长安说有，抬头问：你可否同去，或去东苑问问—给左相送些换洗衣物。
采薇诺了，便又与豹猫狞猫旅无羁说了些事。
康帝见长安，先问了云仙寺之行可好。
长安回：好，有问字于清正大师，其解曰"吉"
康帝点头：如此甚好，昨太常寺问卜互贸，得辞曰"有孚盈缶"。此便着拟榷谈吧。
长安道：臣即修书国相。
康帝道：愿具诚相商，玉成此事，亦愿皆大欢喜，后闻之天下，不使人垢中原以大欺小，有干两合。
长安便道：谢陛下上国胸怀，臣亦敦勉国民，知恩感戴，锡此永福。
康帝道：臻景亦莫太谦，虽云互贸互利，然西凉此际，乃担君之忧，朕不会忘。
长安便又客气了，方落笔致信右相与参政，又加印章封讫，方交与康帝。
康帝说，即着中书院政事院发赴西凉，再兴派员接洽事。
长安自明贤殿出，又去司则院。
钟焕自是在的，长安今倒也无多事可问，钟焕答后，长安作意告辞，又问她是否回府，回则同行。钟焕想了想，说好，长安便先出门等她。
路上，钟焕说昨早部院已拟好草案，陛下甚不满意，发还重做。
长安问：可知具体？
钟焕道：初，大意是，物物相贸为主，棉取西北，煤取河洛。棉以盐易，煤以金易。下午，又呈一案，棉煤皆取西北，半金半物。陛下倒没多说什么。
长安道：后宫可还安静？
钟焕道：据说有事，其情不明，传大皇子宫苑不净，赐死两宫女，也波及—陛下妃嫔。
长安又道：依钟执事看，最终我们这互贸将成何议？
钟焕道：若成公平交易，便是陛下心思。然说，拟这案时，拉锯甚多，就连平时不大言声与事的几位元老这回都没闭目养神。
长安便道：嗯，棉还好，煤许令人猜疑，毕竟其乃冶铁燃料。然二者确是我域南此际民生所需。钟执事放心，纯以金易、棉多煤少，或有棉无煤，只要公平，西凉都能与谈，以桃杀士，非我心思，亦不会授人此柄。
钟焕笑：缘何要我放心，司则院只参谋顾问而已。
长安道：钟执事博观遍览，公允朝事，我觉陛下甚为倚重。
钟焕便道：我还听一事，似近有人又提要大长公主过继个宗室子弟于膝下。
长安道：大长公主何意？
钟焕看她：大长公主之心，许比圣心更不可度。
长安偏头想了想：钟执事，受教了。
钟焕又看她：臻景侯，你有多了解平西王？
长安笑：不来中原，我们都不得如此相处。
钟焕又道：你对她可有猜疑？
长安道：我母亲过世前嘱我，要挚爱左相，敬信一生。母亲的话，师尊的话，多听总少错。
钟焕便又掀开轿帘，温平道：只听说没见过，这世上有无边水域叫海，我觉平西王便是，似人若有机缘赴往，便一掬可得，再掬可得，遍掬可得，惟不知所得者可得其然，得其全然否？
长安就又想起，钟鸣那《九问》，有些问题，若作意去问，真是要问彻平生了吧。
这晚，左相仍留大长公主府。
亦有消息回传，说大长公主症又见轻，并皇后来探病时说，藕节公主欲去云仙寺求抄经文，其向居深宫，甚望平西王得机能拨冗相陪，若臻景侯不弃微浅，也愿求问些西凉佛事。
并附一信，上曰：
竟何人，自迷路，与我长安语焉不详。要累她，步步追及，水远山长。吾曾听有鸟名曰布惊，亦堪随往。君可愿，携手共，环佩鸣、鸾和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