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摊牌

次日，左相孟生并康帝新给指派的兵部侍郎方生等人，去城外袁家老宅。

夷则仍去太常寺学研礼乐。

豹猫送罢长安后，便执孟生信物去找昨晚说的那通事之人。

钟焕先去司则院那边。

长安巳时出现在明贤殿时，康帝已伏案多时，他指了指长安座位。其过去，就见桌上奏折又较昨日多了些，便坐下一本本看将起来。尽皆读完也过去有半个时辰了，其间有工部、户部官长、中书令进来奏事，康帝均好生接待了，情辞温平。

之后，康帝又如昨日般零零星星问了长安些批阅动议，长安也都回了。

一个时辰多些时，康帝便示长安可退。

长安自也如昨日，出殿之后，先去司则院找钟焕，问了些事，然后两人一起说说谈谈回府。

此后一连几天皆如是。

并康帝给长安的看的奏折又与日渐多，其中亦有他已然批复过的，当日或往日，甚或还有一年前的。

这几天，左相与孟生自也忙忙碌碌。

左相抽空去了大长公主那里两次，与其与娘亲请安，又单独上了道密折与康帝。

其间，羲和公主又生了次病，钟焕便又回家住了两晚。

却说这天小朝会，户部工部奏了解州盐事。

云因巫咸河夏秋以来，水势暴涨，冲毁堤坝，故临近几座盐池受毁严重，且今南盐北运确乎用费巨大，故开春后之两三月恐西北有盐荒之虑，故提于朝堂，尚望尽快成议。

众臣初无建言，或不干己事，或心有所知，户部尚书舍近求远曰南盐北调，而不言取之河洛，便是其难取者亦非自家能解。

康帝向大皇子，大皇子曰，自应取之河洛，河洛若有作难，便行天子号令。

又向二皇子，二皇子曰，其近事案牍，荒疏行政，故无甚建言，然民生事大，能近取确好。

众臣见如此，便有纷纷言论，有说应问责河治，有说离开春尚有时，莫若官仓给盐自眼下便缓供缩紧，有说中央应派盐运使将都城以西以北三道之盐粮存运事彻底清查，后由中央统决，有说河洛之盐供于西北，其自家也担风险，莫若以利惠之，两地之事均各有解，有说朝庭应督工部，拓宽加固现有南北官路，增干线，疏漕运…

后孟参政离座道：陛下，盐粮体重，于国为大，臻景侯如今亦在朝堂，不知其可与论一二，我等听听，即事即学，或致攻玉，也未可知。

就有臣工附和。

于是，康帝转向长安：不知臻景意下如何？

长安起身，先自客气了国小人微，忝位上陪之惶恐与敬谢，亦表达其师自中原愿友善互致之诚切。

后略言几句大信年间之国内盐事。才说，西北西凉毗邻相接，此际西北望盐，西凉愿情急措手，互贸相易。

大家都觑着康帝脸色，见其和暖，便意态积极起来。

大皇子先道：如何互贸相易，臻景侯可言其详？

长安道：眼下我人在外，尚难详至细则，若以金易，此际便能保证，西凉盐价绝不高于西北民盐时价。若相易以物，愿上国以棉以煤，此亦我域南百姓之所需。

长安说完，众臣更生论议，康帝适时止了，又当堂责成钟太尉、孟参政并中书院政事院就今所论草拟个方案，明巳时前上报。

事涉之臣齐声诺了。

后，平西王又说了贪渎案之查彻进度，其中又凿实涉有户部、兵部其他官员。康帝甚是震怒，令一一责究，并命平西王早朝后明贤殿候见。

康帝于明贤殿见平西王。

臻景侯仍在位坐陪。

康帝道：朕新给卿指派的几位下属可还堪用？

左相道：深具公心，德能出众。

康帝道：朕听说，前日长姐曾申斥于你。

左相道：臣办事不效，被母亲说教也在情理。

康帝道：这案，平西王觉结到哪里方好？

左相道：陛下给的旨意是彻查，臣不敢忘。

康帝道：渭南王助先帝起事于先，呼应朕登基于后，云国之柱石确不为过，然近两年来，竟越发说不过去，重敛重赋不在言下，中央政令其屡有驳，朕数好言，示其颐养，然偏阳奉阴违，裹乱国政，自大于君，横扈于民。朕之亲族，其势最猖，此事不清，必滋效尤。朕为人君父，此际不欲恃威废法，贻毒于后，故望平西王桩桩凿实，俱落实据，以昭彰天下。

左相道：今渭南王妃、汾阳侯在京。渭南王、晋城侯、永济侯仍在河洛。臣有意赴往。

康帝沉默了会儿道：朕可保臻景侯在京无虞。

左相道：陛下，臣去河洛，亦想带臻景侯同去。

康帝一字一顿道：平西王好大的胆子。

左相离座，跪了下来：臻景侯乃臣私心所图所眷，胆子尽皆在此。

康帝道：生身母亲难道不是么？

左相道：亦是，然论取舍，娘亲带我来此世，便多担我因果。臻景侯少小由我扶持，我便要多担她因果。

明贤殿阒静良久。

坐着说话吧，你跪着，朕竟很累—康帝道：大皇子不担事，二皇子不欲担事，四皇子尚小，余则不用提。过些时日，你找个机会领藕节去哪里转转吧，她越长大越爱礼佛，亦不肯嫁，朕也不难为她。近为她选支护队，人你来挑，大体常情，可问钟太尉。你府上一直未设府兵，按今律，郡王亲王均可自养，卿去兵部挑选，或自行招募，都可，方侍郎亦可常驻你府。户部、中书院、政事院那边，想很快有结果，臻景侯也会有说法，朕误不了你。

左相听他说府兵事，脑中一念忽闪，然快速按过，道：谢陛下。臣莫论在西凉在中原，都愿王政一，法度兴，律令行。陛下今愿推恩国内，政通四海，臣甚慕望前景，此际追随，出乎本心。

康帝道：望平西王记得今番所言，朕自不会忘。

左相道：渭南王一事，臣必会给陛下及社稷百姓一个满意交代。

康帝道：平西王亦莫忘，朕心甚坚，仍如前言，你若不营不苟不欺不反，朕必不偏不暗不疑不究。

左相道：古语中，臣出在外，还有三人成虎一说。

康帝便哈哈大笑：不知平西王可信，朕为君以来，还未曾惑于谗言。

其边笑边将一册递与左相。

左相去接了，道：臣信。

康帝道：河洛渊源，多录于此，并王府细细研读，若还有何需，问朕，问钟执事，亦可去问太傅。

左相诺了，并道：眼下就要入冬，地方应也各有急务，陛下可允准近期就把目下贪渎这部分先结了，按现涉款项、事由、关联人论定。

康帝曰可，云去些其爪牙，其于台阁也足支绌目盲一阵。

康帝问左相可还有事需要言明。

左相迟疑了一下：若发现有人与克烈部有异事，当何如？

康帝看她：家事，亲雠，都还可肘折袖中。如此，朕就只能备着兵符了。

言于此，左相道：臣此便去召集随属，以尽快给陛下答复。

康帝点头。

左相走后，康帝道：臻景自始至终竟未发一言。

长安道：臣来乃随行，听政，向不敢忘。

康帝道：刚才话，都听见了？

长安道：听见。

康帝道：你可害怕？

长安道：害怕。

康帝道：哼，就不信你真心害怕。

长安道：是真怕，其间涉陛下家国亲私，独决圣裁，都是不可间之事。

康帝道：那臻景欲如何？

长安道：我与平西王同进同退。

康帝道：克烈部事，臻景有何姿态。

长安道：其马上民族，旦若兴兵，当以天下为猎。若中原看得起，西凉西海必不会以邻为壑，隔岸观火。

康帝叹了口气，便叫长安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