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又自惘。黄帝作咸池之乐,是教人知天地,知生死,知怖惧,知生无常形,知足亦知止。
然不知其教人所知者自知也否?
不知其以所知育教于民者,是其所知之本貌否?
不知其教民所孳所袭之体貌者,是其所知之可传者否?
念至此,长安又想起钟鸣有吕那《九问》,长风大野之中,其追问声声,那般清切绵长,不诽不怒,仿佛其天生地长,自来敻远,此际不过因风借境,经她口舌。
长安抬头,看黝黑空天,不比司幽河谷空明长远,亦不比石竹园有多阈限,然自己竟生生变成帕子上那牵线小童了(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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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咸池》
名实有,本文中辞为素慎杜撰。
星晦于天,夜如何其,雷霆凿凿,风谷渐醒。
星蒙于天,夜如何其,岸谷濯濯,无量始涣。
星灿于天,夜如何其,中流泛泛,且行且止。
大意为:
星辰还没有闪亮于天际,夜是什么时候了呢,雷声阵阵起,沉睡的风谷渐渐醒来了。
星辰已经依稀布列于天,夜是什么时候了呢,河岸山谷还草木还正待萌发,无量河的水开始涨起来了。
星辰已然灿烂于周天,夜是什么时候了呢,让我到中流去行舟吧,自自在在,行行停停。
有觉,这《诗经》体式读起来易,写起来颇难。
2、帕子,牵线小童:云若曾为长安绣一方手帕,图案如此。
六八、互贸
乐曲止时,长安悄然离开,虽胸臆满满,须淋漓却尽,如月色匝地方好,然还是回向自己卧房。
室仍如往日悄静,采薇总是留了烛走,故烛火也似往日,然长安还是觉哪有不同,甫见椅背上搭了件外氅,便额头突跳起。
她回身去掩门落了栓,又向烛火去,里面有声音道:长安,且留着。
长安便往里走,榻上是空的。
左相在窗边椅上。
长安站过去,左相张开臂,抱住她腰,软声道:这么晚才回。
长安抚摩她脸:有好多要想。
左相笑:比如说——
长安道:想你睡了么。
左相道:如今自睡,甚是困难。
长安道:我们一起,睡也困难。
左相下颏就抵了她一下。
长安弯身,捧着左相脸,找到她唇上鼓凸处,径满满含住了。
便亦有满满呼吸,扑送过来。
过了有顷,左相挣了挣,脱离了长安唇舌,捧住她脸:长安,怎么了?
长安已然泪流满面。
左相为她擦:是有委屈么?
长安道:左相会不会想自己生小孩?
左相道:便为这个?
长安点点头。
左相道:已然有个,不再想要了。
长安抬头:可她已经长大了。
左相笑道:一直是的。
长安头搭往她肩:今忽然想到。
左相道:是看到我笑便自寻烦恼的么。
长安道:也不全是,我觉这里人以多子为多福。
左相笑:长安想要么?
长安蹭了蹭:我了解到,若不饮水,我俩生不出小孩。
左相气息重了些,托起长安肩把她身子带过来:长安怎生了解到的。
长安迷离了眼睛:左相你过来,我告诉你。
事实上,长安也说不出什么,左相自也没追问。
稍后,左相问的是:互贸之事,可想好了。
长安道:嗯,今说出来,也是叫孟生钟焕各有报备。推究起来,康帝如今想权归中央,在握一手,许是独夫心念,然就推行国政,此确必要。综他给我看的折子,多涉水利、绩纺、中央地方军政协调等事,其心所示,已然昭彰。渭南王,大长公主,向乃强援,今作强阻,并后其或还有河间王,扶余王(司马戊),其也确不易自内推动,我们从旁策应,许明明暗暗,就多些变换,危险多些,机会亦多——你看呢?
左相道:嗯,康帝原有封属江左那边,亦不甚省心,西北多些动作,其也可叫河间王多些显露,毕竟兄姐如今已非前睦。长安战略,我不反对。
长安道:既入虎穴,断臂割肉,都是舍而有得。
左相轻声:长安,我今之势,对你确有拖累。
长安道:不可这样讲论,山海渊薮,我们都是一体的。
左相便低头。
长安又道:我近多有事问钟焕,虽其言明告,帝之深忌乃后宫干政,然其还是多有说后宫力不可轻之事。今回来,采薇说,有小太监故意遗落信件,她反应甚速,还了回去,想必有人意在延揽,或告警试探。大长公主乃居中取利之人,你在,便是保她那份,故就势而论,我们甚有余地。渭南王,确甚横扈,除也就除了,且这中原,弊政沿袭,权位倾轧,应是其附骨胎生,只会此起彼伏。左相如今该做什么,去做便好,这些天,你无深进,康帝将我放于身边,固是提醒限制,也是保护取信,去你后顾之忧。最迟四天,这倡议许就有机会提及,或康帝明便有知,其有意向,自会叫我察觉。互贸事,莫论成与不成,都少不得两相与谈,你我之势便就又不同。此对西凉西海也确有益,你那些金子若流于国内羌方,便钱多却未对应物阜,出来转转,或可肥硕一些。
左相笑:长安真是带了算盘。可有想过,中原如何会利与我们。
长安道:亦利其自身,中原地广,南北沟通甚是不速,竟不如与西凉与羌方,我在司则院看甚多报则,今年天灾甚多,康帝能以之欺我,这事反便也能压他,或已然将其迫至窄境,此际互贸可解民生急忧,亦可借此弹压豪强。
左相道:长安,伴君如伴虎,亦这朝堂常训。
长安道:嗯,师尊,向不敢忘。他现确心系振作雄飞,今我与他说《逍遥游》,其之意态,我觉我懂。如今众臣皆知康帝意在行推恩令,收缩分化封王领地,然孟生讲康帝对臣子如何恩宽事你也听了吧——推恩令确乎重要,其未明言者,才更紧要。
左相回想孟生讲当年与司马敬同起兵,或反对司马敬的几位王,戎定鼎后,但凡果断臣属服从的,都仍与其或返还其部分封地,只不过有版图分散或领地置换。便道:长安觉紧要者为何?
长安道:左相觉这中原兵制如何?
左相笑:确深不利中央调度,集权。
长安道:行推恩令,毕竟针对封王,且有恩字在,脸面上事都过得去,推得推不得,都是投石问路。若直言锐意削兵权,便地方中央封王百姓,都有牵涉,阵脚也就乱了。
左相道:长安为君,自懂为君之忧。
长安捏了她手:司马以其利攻王氏之钝,方得承天下,然论其今,前朝之疾依然固在,己身之利亦渐成忧弊。师尊至西凉,教民养民固日常不辍,然理政理兵更别有手段。推究源流,师尊琮戎,都承司马家学,今叫你一亲王来查彻贪渎,如此大材细用,不过是请君渐缓渐深入其治政辐彀,后间改军制,拨黜异己,自就顺理成章。
左相笑:且历来法家,变革者,鲜有善终。
长安道:故,左相是更知我与其之心迫心忧的——今出来时见你没叫清明等我,便足见师尊已其势了然,有所放心。你今来我处,恐是有与他摊牌之心,若觉我非无虞,便如何想念都不会来。
左相笑:焉知我不是意志亏缺,见色起意,大失衡准。
长安就羞涩起来:这样便更好。
左相揽过她:或许婚姻之事,距你我仍远,我不愿非礼长安,轻率待你,然确是总想总想,那日看你婚服,心更烧灼,不想再忍,故彼时确是意志亏缺——后宜当戒。
长安道:戒我么?
左相去抚她眉毛:不戒长安,戒急戒躁便好。
长安点头。
左相道:你我情事,出违伦常,于西凉中原都非关两人,西凉那边,如今看来还好。中原这边,我确有此意,互贸于他总是解围,默默加些条件,也不为过。
长安道:这里人也确是怪,男风甚盛,多妻妾亦可,且也听说,有几位王姓司马姓公主郡主也都是有男宠女宠的,偏女女想以婚以家便不可。
左相横眼看她:你消息倒灵通,这也能听说。
长安就抿嘴笑。
左相叹:这中原确是大,仿处处是风口,不比西凉,不叫你看的书你便看不到。
长安摇摇她臂:我看的正书更多。
左相道:嗯,看吧看吧——觉他还是会难为于你。
长安闪闪眼睛:我也难为他。
左相就用力揉搓她脸几下:好——到此发现,长安左性还真是多。
其已然转出身子欲走,长安扯她袍边:是不是要嫌弃我了?
左相道:嗯,眼下臣便嫌而去之。
虽说是情势里赶出来的玩笑话,然两人还是各自怔了下,便又齐伸臂抱向对方。
左相道:人于情爱之中,心真是强悍又柔软。
长安道:是啊,我刚在外面还自头脑官司,一会儿想领你回至几岁,炫耀与那些个长安。一会儿又想她们若嫉妒,若有所失,你便会去好生关怀,而今我又何其失落。
左相道:那终究领还是不领?
长安道:不领!
左相道:长安真吝啬。
长安道:嗯,要顾眼下。若那些长安气我,我再去气她们。
左相道:也怪,那些长安怎会气得了你?
长安道:比如,某人若说以前长安不影响她出门理政啦,暗示今长安不好啦!
左相哈哈笑起:长安做狡童已然是惯惯的了。
长安道:此皆跌宕心意,揭竿而起。
左相轻轻咬了长安指节:你便在此自家揭竿吧,我现就去找那些长安,一路定会拣回不少。
长安可怜兮兮望她:拣回做什么?
左相已去取外氅,回头道:堆满屋子,布置无穷课业,让她们连夜做完——今之长安可满意?
长安道:好生可怜。
左相站门口道:每个长安都会给大红苹果。
她扬头粲然而去,这个已然眼泪汪汪。
窗台上,确有颗大红苹果,沐着夜气,散着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