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焕确是在。其下朝便回至这边，不知为何，竟就有些不安于座，去了楼上书阁。

原也没定找什么，便只行行列列左右归置，后竟看到一本琴书，方作意找将起来，其原不曾注意这些，翻翻捡捡间，还真有不少，便择一本，依着书架，拍按起来。

忽听身外有上楼脚步，是有人来通传说臻景侯来了，云有事请教，她便赶紧相跟下去，走出几步，又回转来，将琴谱放回原处，方缓缓出。

长安正坐等，见钟焕过来，先笑了笑，又指了指自己右脸颊，见钟焕不曾会意，便自袖间挑出帕子拭了拭脸，钟焕方明白，觉许是刚蹭了灰，遂去捏自己的，那边长安已转过身去，前走几步，去看那多宝格了。

钟焕再过来时，长安施礼道：钟执事，我刚自明贤殿来，想求教服妖之事。

钟焕回礼，将长安延至一讲案前，说论起来。

这厢将讲完时，那厢宫里说陛下要钟执事现就过去，长安便先退了。

出宫后，还是习惯向昨日那拐角看，今无人，便就放了心。

车轿前，豹猫和采薇在等，上车后，采薇道：刚有一小太监，在车边遗落了一纸，我想了想，便叫他，说遗落了东西，追还给了他。

长安笑：采薇做的对，捡人东西，自是要还。

采薇道：我也瞥了两眼。

长安问：可看见什么了？

采薇直眼：没有。

长安哈哈笑起，道：今后我再随行，采薇且留在府吧，人知你离我近，看总打你主意。

采薇便诺了。

进府门，门人即来报，说平西王孟长史都出去了，给臻景侯留了口信。

午饭后，长安小睡了会儿，便就去西苑后厅后边的花园散了步，又读册。晚饭时，方人都齐了，长安见桌上菜竟都是自己喜欢，便看孟生：孟长史如此用心，是对我有所求么。

孟生道：臻景侯所言极是，在下甚盼这些饭菜尽入法眼，便或可视我如不见。

长安道：元和公主可满意云若？

孟生便叹：我老娘当年甚爱武装，流星锤，锁子甲才是她心头好，不知为何，这些年来，越发圆润，偏越爱红妆。听说哪有好绣工裁缝，眼里竟都是光——唉，臻景侯，您说罢！

长安问：若得罪了圣上，圣心可易挽回？

孟生回说：后宫曾有一妃，受宠正盛时，说入冷宫便入冷宫，现也没出。

长安笑：我虽女子，于此无涉。

孟生甚笃定般：那便好。圣上对臣子多有恩宽。

长安甚有兴趣：孟长史可讲来听听。

孟生就且吃着且说了几件朝中事，并又说了袁恩案之进展。

几个人听着说着，这餐便就过去了。

饭后，四个人往中苑前厅去。

侍女上过茶后，便尽退下了，孟生问道：臻景侯今随行可好？

长安略将明贤殿事说了。

孟生道：若西凉真少此国主，百姓则如何？

长安道：西凉虽小，亦有为民奔走效命之人。至于百姓，自我当政至今，许有不能传续子息者，然国境内确无战乱弊政扰其自寻静好。

左相此际正拿了盖碗，自笑着送了口茶下去。长安见之，脑中忽裂一缝，一念啸然而至：左相此际喜不喜欢孩童呢——那种粉雕玉砌的自家子息——

身外孟生又道：明我们要备办些礼物，回赠渭南王府，平西王臻景侯可有吩咐。

左相道：长史、执事看着妥当就好。

于是，孟生便与钟焕搭了几句话，后就低头写着什么了。

长安这边瞅了个空，向左相道：师尊，今随圣上，我听户部来报，西北有盐荒之虑。而今西海西凉盐事平顺。不知可否相机提以互贸。

左相便道：相贸以何？

长安便道：棉、煤。

左相道：秋后少雨，这些交易倒也恰逢其时，如何运转？

长安道：三方各司其境。

左相道：西凉西海国内可有阻碍？

长安道：物贸往来，其今日寻常。且去春以来，官路翻修加宽加固车马辐辏改制事，工部皆有落实回馈，上次无怀述职时，亦再强调。域西域南域东我也都亲历亲见。

左相笑：以孟侍郎看，中原有何阻碍。

孟生略停了笔抬头看这边：西北若盐荒，理应是遍境之盐皆不充裕。若惟其如此，应势与力钳遏之故。臻景侯可是想釜底抽薪以与谈河洛？

长安便道：不知此际可也。

孟生便看那中堂案上奉着的圣旨道：是早也难，晚也难，近亦忧，退亦忧。

钟焕忽然开口：我官微人轻，然进退愿随并王府。

孟生笑：我则要首鼠两端，左右骑墙，模棱两可。

长安沉吟了会，道：如今圣上置我于殿左，若无些意向，恐说不过去。

左相道：臻景侯为这案费心了。

长安看向左相：并王这词，我颇喜欢。

左相就笑了：臻景侯既有所虑，便自行揆度吧。我先回房休息，孟长史也莫太晚，明晨还要去袁家老宅。

几个人均起身恭送。

长安又稍与他二人谈了王亲贵胄一般往来之事，自也问了些一般平民之家计，匠作经营等事，孟生竟也能俱各有知。

长安道：明日孟长史可否指派一通晓民生之人领豹猫四处看看？

孟生说，这样人材，其确有知，无甚问题。

长安往西苑回时，夜气已四散弥漫，过了游廊，至花树这边，便趁此际无扰无劳，一意想起左相。若确是累了，倒下便可睡，就最好，这院中桂幽槐香，自沁心脾，送君入梦，想也能自取好的去处。

若如自己这般踱着——遂学起左相步履来，这一阶，应是要提挈衮边，这一磴，肩头会有微倾，不由想及当年她领自己去季年书院，山路蜿蜒——步步紧随——想人之长大，真是即兴，恍然间，己身已如此具体，而她就一苑之隔了，自来这府，其从未去过东苑那厢，论宅第仪制，东西格致应同，许园树些微有别，这些桂树、柿树、松树——那边应也是，因朝阳，许更森森参天，想去看看么，想的，然管得住自己——所谓事事小心些就是处处不纵己欲，幸有此处可参，她那边便诸般可想，只不知左相书房放什么，卧房又如何，遂又想起左相府那卧房，那时自己真是小孩子，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好——不过，七岁，十岁，十七岁，那些时何曾知她今番之好，若自己就这样领她回去炫耀，那些大大小小长安该如何艳羡，可若真将她一路领回，她又少不得去体恤勉慰那些长安吧，而眼下这个，是不是要放在一边？那此时之自己又何其失落——长安这般平静悱恻之时，耳外有琴声渐渐可闻，想是中庭那边，便缓缓踱去，待甚清晰时，就自止于花墙之外了。

长安听这曲是《咸池》（注）：

其辞曰：

星晦于天，夜如何其，雷霆凿凿，风谷渐醒。

星蒙于天，夜如何其，岸谷濯濯，无量始涣。

星灿于天，夜如何其，中流泛泛，且行且止。

其是听过这曲的，然如今听来，确甚不同。并夷则如今抚来，亦甚不同。

彼时，身还在西海，还在观礼，如今已是西凉之外，却是男女合融源远之国度，若西凉西海之后，似如今中原这般，其不知前番那般推手，可是会停顿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