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平西王与孟长史刚去刑部，着她在这迎候。

长安便与钟焕道了别。

往西苑那边去时，采薇又说，刚火德公主打发人来送了什么——之后，左相才出去。

长安一路听着，一路就回了书房。

左相稍晚才回来，饭时，长安见其神色较疲惫，便问孟生：袁侍郎事可有进展？

孟生道：有，很大，其结交外官，财帛往来甚多，已落实据。

长安又问：哪的外官。

孟生道：河洛，西北，西南——都有。

长安道：明，我要上朝听政，孟长史可有叮嘱。

孟生道：臻景侯部属哪班？

长安道：不知。

孟生便放下碗：圣上没说？

左相也看她。

长安道：只说早朝听政，未言其他。

孟生翻了翻眼睛，道：在下敬臻景侯拿得稳，陛下不说，竟也不问——若于皇帝身侧，便也无谓哪班。

长安又道：部班如何？身侧如何？

孟生道：若班于堂下便要学会闭嘴，若位于身侧便要学会开眼。

长安道：闭嘴我会，开眼如何？

孟生道：身侧，依例向来是摄政辅政大臣之位。若在那里，所见应与君同，或远于君。

长安道：且我每天还要随陛下行走一个时辰。

孟生看向左相，仿有无限幽怨。

左相见他如此，笑：孟长史是在羡慕臻景侯遭际非常么。

孟长史道：是在羡慕我自己，能与遭际非常之人一起吃饭。

钟焕也笑：那便要多吃些，也吃得久些。

孟长史自又向碗了。

一会儿，长安自道：我可不可能，自缀班尾呢？

于是，孟生那饭碗，又放下了。

这晚，长安又是读册。

这晚，夜无客访。

明晨，长安早早便起，冷水洗了脸面，仍采薇为她梳理发鬓。

长安道：我小时，常羡慕左相官服，想要来穿，不意今日，果然朝臣。

采薇并不接什么，只一心一意抿她鬓发。

长安笑：左相说我脖后有绒毛，采薇见多么。

采薇道：国主少壮，总生新发，绒毛总会有的。

长安道：会不会不好看？

采薇道：不会。

长安出来时，晨色尚蒙，左相已仍等在这边廊中，仿庭中一树，气润露泽。她见长安今穿的是国主紫袍，便笑：长安这般，我从未见过——前事不远，往事未忘，长安想及的是，自己正位之时，正她长别之际，心骤愀然，遂软声：此见可好。

左相与她并肩往前，道：君如青山，即见即好。

长安就又觉清气满面，美不自胜。

然左相又小声：不知别人见之如何？

长安道：见了便知——便冲左相笑。

左相侧了脸：昨晚睡得可好？

——有睡着，不甚好。

左相再未言。

府门廊下明灯仍挑，外面路上，三乘轿前均有执灯之人。

左相向钟焕致意，又等长安上去，待帘缝都看不见，方走向自己那顶。

甫至宫门，有小太监跑来，说，圣上着臻景侯内见，便将长安先领走了。

于是，此日之朝堂就颇有别趣。

百官颂唱之时，康帝身后多出个臻景侯，皇帝落座，众臣得允平身后，其便自取陛上位左一椅，亦落座。并下朝时，又随皇帝而去。

故退朝下阶，就有人近着平西王来说，最近可好，诸事可顺，尚望关照之类。

长安随戎回的是他日常理事的明贤殿。

戎已先命随侍在其桌案侧下又设一长案宽椅，并笔墨纸砚一应书具齐备，其捡了几个奏折给长安，长安就坐观起来。

稍会儿，戎问：臻景在看哪折？

长安道：回圣上，"服妖"之论（注）

戎道：臻景如何处置？

长安道：觉一般批阅即可。

戎道：何故？

长安道：是臣之论若言西凉来人，则属不必，毕竟风土不同。若言朝中女官，则如目盲，陛下女官服礼清致雅正，全在体统，若言一般百姓，则更不必，中原广纳四方，留揽万民，各族杂居，和融相处，正盛世态度。亦私觉其云服妖，许是有何顾忌，然臣不知。

戎便笑：可问钟执事。

长安道：谢圣上。

戎又问：臻景国中可有不奉诏之事。

长安道：臣在位期间，尚无，然作意拖延敷衍者是有的。

戎道：则如何？

长安道：自有法令可依，督责诫勉斥黜入刑都有。

戎起身道：有没有那法外之人，或无可依之法。

长安道：有的，譬如平西王其来中原，陛下若叫其回，其便要回，哪怕其为西凉之臣。

戎便看她，眼神有些疾厉。

长安也看他，仿若等他下文。

戎令左右都退下，自己亦坐回去，道：臻景此也来中原，可是法外之人。

长安便道：臣不是。在西凉，国主无私产，且一旦身为国主，便除却家籍，事事受三老监督，若有不君之事，便己身黜废。我今东来，一日西归述职，还是要受三老监督的。

戎道：臻景没想过回不去么？

长安道：想过，若身殁此处，尚望赐还骸骨，使归关河。

戎笑了声。

道：在中原，皇帝最富庶，亲眷子息最多，广有普天之下，率土之滨，手握生杀予夺，臻景说此法内还是法外。

长安道：前几天，钟执事为讲《逍遥游》，臣深觉中原之大之势，如鲲如鹏，而陛下便是这鲲鹏赴南冥之志。故臣觉，法内法外都不必论于陛下。

戎道：应论以何？

长安道：心之南冥，身之北冥。

戎道：朕若稍有别念，便会以谩上讽谮而治你罪。

长安道：陛下之别念是留给别人的，予臣的，是本心之念。

戎便哈哈大笑，竟深是开心样子。

笑罢：臻景今便回吧，恐别人不知怎么担心呢，哼！

长安道：担心也是担心我自作聪明，卖乖弄巧。

戎蔼声道：回吧，此间所谈，旦有人问，可不秘不隐。

长安便将奏折书具好生整理毕，退了出去。

于是，明贤殿便惟余康帝一人。

长安出后，其也未再批复什么，只自坐了会儿，望了望门，后又至长安位置坐了坐，抚了抚那摞齐齐整整折子，看了看自己座位，亦出了殿门。

注：服妖

妖，多指出乎寻常，或与己相异而令恐者。

如太平天国官文书文中妖字甚多。

服妖：《尚书大传·洪范五行传》记：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厥罚恒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汉书·五行志中之上》记：风俗狂慢，变节易度，则为剽骑奇怪之服，故有服妖；《晋书·五行志》记：末喜冠男子之冠，桀亡天下、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兵佩，又以金银玳帽之属，为斧锁戈戟，以当异；《新唐书·五行一》记：高宗尝内宴，太平公主紫衫、玉带、皂罗折上巾，具纷砺七事，歌舞于帝前。帝与武后笑曰：“女子不可为武官，何为此装束？”

康帝此际，国图虽统，然族民庞类杂居，约束人心事，自令恃正统者头疼。后文渐涉，此不多言。

六七、咸池

长安出来，虽甚想快些回府示其平安，然还是举步去了司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