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甫出门，长安便拥被子翻转坐起，立起耳朵谛听良久，身外百般无声无息，如此直脖坐着，又挪到左相位置散开手脚躺了躺，趴了会儿，方亦起身寻衣服来穿。几件零碎衣物已被左相随手归置了，俱在榻边，她一一拿来，见左相穿走了她的中衣里衣，便泪水又奔涌无忌。

傍午，左相来西苑这边接长安。

不过是隔几个时辰，彼此竟都有些近乡情怯。长安似更别殊，立于廊中，是清荣峻茂大人样子，神情却楚楚青稚。左相见之，心更波折，不知怎么就想起——杨柳依依，只这一次是——今我来归，五内遂愈缠绵，然化日之下，也只能是近一步，再近一步，对她说：长安，今甚好看。长安闻之，开心笑起，自又是温柔涣散。

进宫后，掌事太监高声传了并王府所具寿仪，里面就回传说，请平西王臻景侯内见。

皇后具冠，在座中央，左右各有妃嫔。

左相领长安在殿门之外就止步跪拜下来，内里又宣，方进殿。

皇后说了几句客气话，又道了平西王辛苦，臻景侯敏学，二人各自谦敬回了。

礼毕向车驾走去时，觑得人少，长安道：那些，真都是康帝妻属么。

左相偏头笑：长安问过后制了吧。

长安回：问是问了，见之仍觉恍惚。

左相道：宫院三千，所言非虚。

长安又道：可我没问夜里怎样睡？

左相胸口就多了起伏，脚步停下：长安，是要怎样——

长安深自羞起，却未及说什么，见左相目光已转向她身后，便让出了半边身子也回转。

身后是清明领康帝随行太监往这边疾走。其喘嘘嘘先给二人请了安，才说皇帝召臻景侯即刻进宫——其甚晓事，自己就说，不知所为何。

长安略整了整衣袍，冲左相笑笑，叫她先自回，便向太监示意带路。

左相兀立原处，看长安平直着头肩，脚步轻快而去，那一径紫色身影，直欲望断。

长安于大殿见戎，钟焕亦在。

戎见长安，语色甚平，先问其在京在府可还适应，又勉励了其勤敏之学。

后道：臻景确有心于学，可愿每日随朕行走。

长安便执礼回道：不愿。

钟焕在侧头骤低了一低。

康帝应是未曾于臣子那里听过这般说话，似觉有趣般，问：如何不愿意。

长安便答：圣上理的是万乘之国，臣学理的是万民之国，每日随钟执事行走，已够举烛夜半，若随陛下，恐徒有学心，已无学力。

康帝道：朕不喜巧滑粉饰之辈。

长安便抬头：臣在西凉也不喜，有便想方设法难为。

于是，康帝看长安眼神就有些怪。

又道：臻景可愿上朝听政。

长安答：愿意。

康帝笑：如何这个就愿意？

长安答：臣在西凉，亦有早朝听事，此来中原月余，纵受督责，业荒疏惫懒许多，故来听政，倒可使我少些自疚。

康帝又笑：明十五（注），臻景便与朝会吧。

长安便答：谢圣上。

康帝又道：每日巳时，随朕行走。

长安道：陛下，臣可提个要求？

康帝道：说来听听。

长安道：臣愿旁听政务，众臣议事时，还请陛下莫叫臣与。本朝国事，臣多不知，与间与言，也多是韬谲浮荡之辞。若涉西凉，语必竭诚。然随陛下时，若赦臣无罪，臣自斗胆献丑。

康帝道：若朕一意叫你朝堂上与论与议呢？

长安道：那臣也只好硬头皮为之，过后少不得找各种借口不上朝。

康帝道：卿是在威胁朕？

长安道：此要是威胁得了陛下，臣下一刻便可在西凉做太平国主。

康帝哈哈大笑：且先回去准备吧。有事可问平西王，钟执事。

长安便告退了。

出了宫门，见豹猫与清明在一转角等着，于是，赶紧说了大略，叫清明快去回报，自己稍后即返。

钟焕见离车马还有段距离，道：臻景侯若有机会，可愿给我讲讲西凉事。

长安道：愿意。

钟焕道：我少小自诩聪明，长大后确多有所知，也能真心谦逊，然还是自负。且这朝堂，谁进谁出，何欲何求，多也能猜得十之七八——你这般，使我多有思量。

长安停步，道：我也是想说便说了。

钟焕看她：在这钺国，和王与司马有些关系的世家女孩心中，明里暗里，或长或短都存过布惊郡主这名字。有时，她是敌人；有时，她是向往。其曾如梦似真，如今越发遥不可及。

长安便对她深揖了。

长安道：我来中原后，她说，你我今番之摧折，会有身后国民之奋勇或安平，若无，也是我们合该身为献祭牺牲。

钟焕好长时间没有声音。

上了车驾后，钟焕道：我父亲说，若彻查贪渎，便要问河洛之地。

长安自知河洛是渭南王、大长公主之封属，竟也联想起左相早年讲的河图洛书，便揖向钟焕。

钟焕接着说：盖因削藩，太祖起兵，其渐成事，便作意将膏腴丰沃之地封给长兄。陛下登基后，又将其部分划归大长公主，似渭南王封属小了，然今之河洛，竟宛如小朝廷，朝廷之令，时有不奉——中原百年之祸，多起于内。若言外患，克烈部方凶弊之首。

长安道：钟太尉早年便统军此处吧。

钟焕道：嗯，总兵河洛陕渭，然大长公主参与分封后不久，父便被调回京，武将作文官了。

长安道：平西王如今须何事有特权，方能论及河洛而无虞呢。

钟焕便看她。

长安继续看她：平西王加西凉王可好？

钟焕道：西凉王可在被忌惮前脱身？

长安道：既来便不以脱身为虑。

钟焕道：听说西凉西海今女女成家，男男成业朝廷都是认同的。

长安道：目今看来，确成律则。

钟焕道：西凉很美吧。

长安道：在我心，自是的。

钟焕便就看帘幕之外了：中原更广更远，应更好看，然我亦只能在这京中。甚大多女子，一生所见，唯高墙四面。且我，亦未好得哪去，高墙更高而已。

长安道：本朝博士，只十三名，钟执事便居其一，此如仰止高山，顾得深远，许便要舍却平远。

钟焕道：臻景侯，你自知，究其实，不是这样的。

长安道：愿你以后去西凉。

钟焕便笑：我家在中原，父母亲眷职官宿命皆在于此，缘何以西凉期邀。

长安道：本朝女官官身期间，不得为家，且钟焕以博士身位掌司则院，知律则，通国故，随顾问，入政之深，实不像是有嫁娶之念的。

钟焕轻声：焉知我不是被迫为官。

长安道：钟执事，你自知，究其实，不应是这样的。

钟焕看她：你身为一国尊长，小小年纪，聪敏果决却又如此温煦平和，是被爱护的有多好呢。

长安眼眶忽就疼胀起来，便也赶紧去看帘幕之外了。

注：

康帝朝例，寻常时日，每五日小朝，各部院寺主官或个别有功位与之。朔望之日，副官亦与。

六六、上朝

府门口，采薇早站着脚等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