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扶了她头,侧过脸去贴着她。
一会儿,左相翻手为她拉紧带子,缓缓掣出手掌,又摸索着将长安外翻的衣襟层层抿回,左右略平顺了,并将长安手掩在两人胸间,头仍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左相道:我们所谋所忧是否已够多?
长安看远山那黝黑边线,道:你已过而立,我因服盛膂汤,许小半生也过去了,我们均甚少蹉跎,也多食少事繁甚而劳乏难解,然现在,新的儿童还在嬉笑玩闹,燕尔夫妻还在筹谋家计,玉面葛天婴拓跋元海东青还在作训军队,涉水、无怀还在拓荒种树,疏河清淤,尚明、有吕还在教授课业,锦鱼右相并轩辕仍终日乾乾,三老向未背忘民声——还有众多渔猎耕织,百工匠作。他们许都可拿起刀枪,然这不该是其此生要务。左相,是你教我世上许无万全之策,然有万般努力。
左相蹭了泪,抬起头,又过来吻长安嘴唇,轻道:长安,为师受教了。
长安捧住她脸:明明总是你周虑更深,亦更艰难自处,长安心好疼。
左相道:你今身后尽老弱妇孺,平民百姓,然俱平静泰然,我心甚蓬勃骄傲,长安,此时我不惧司马。
长安紧紧搂住她:真好,左相,真好。
左相又道:倒有怕其他——
长安急忙:什么?
左相笑:中原美男美女甚多——
长安道:你身边便环着呢。
左相道:长安身边也会有的。
长安眨眨眼睛,歪头看左相:他们会喜欢我这样的么?
左相亦歪了头看她:总有那个别之人喜欢歪脖长安吧。
长安笑:是歪脖左相么?
两人便一起都笑。
稍忽,长安道:若我成阶下囚,万万不要救我。
左相便又依进来:好——等新欢来救吧。
长安道:布——布惊。
左相不理她。
长安又道:平西王。
左相道:嗯,臻景侯何事?
长安笑:真要适应一下方好。
左相无声。
长安又道:臻景侯所居之地会离平西王近些么?
左相道:戎心莫测。
长安又道:左相娘亲会喜欢我么?
左相道:她仍在大长公主府,尚不知你我这般,但长安素喜于长者。
一会儿,长安道:我会事事小心。
左相道:长安,你可觉委屈。
长安道:小时多有觉,长大便甚少,云此事么?不。
左相道:母亲腿已不能行走,应是戎之所为。若然,便是警告琮与我。这贼,野心甚巨,幸其今颇喜令名。
长安道:云若这次随我来,中原之坐卧,左相任驱随用。
左相道:虽你我之间,无法言谢,然娘亲这事,谢你忧心。
长安捏了捏左相手指:豹猫带了尚明先生亲笔长信来,云可择机转给太傅。
左相追问:王太傅?
长安道:嗯,王太傅壮年以游,履及四海,其去过季年书院,似是与尚明先生颇有旧,其情你可知?
左相道:太傅往历,我少自琮那听闻。然如何有旧,我确不知。
长安道:琮喜大皇子,戎欲二皇子,我们可要打个赌,谁终胜出。
左相笑:倒有闲情,我看长安可胜。
长安拱了拱:琮可有自替之心?
左相道:姑母曾暗示,若她有意,自可号召王氏,然琮意莫辨。
长安道:琮戎可致反目?
左相道:颇难,琮素有家世亲情之念,纵多不满,亦必以圆转维护为先。
长安道:左相今能为人所柄持的,想必除娘亲便我了。我力不使自己落人言铨罗网。
左相道:长安莫再更懂事了,我心已软疼得很。
长安道:便揉揉吧。
左相轻声:狡童胆敢。
长安自就老实下来,两人便接着说话。
左相:锦鱼不随往,出乎己意?
长安:嗯,她将驻天虞郡,西凉西海事、漠冰、域南新建都便宜坐地接洽。
左相道:域南可好?
长安道:房舍官建于百姓,预今明税赋蠲免,然府衙扩大论议时,听政百姓与长老云受恩已多,均力推辞,我又单嘱咐了并逢将军,葛天家祖。
左相:嗯,锦鱼心有大局,她知你这般自屈于人,便是顾忌西凉西海合而未融,此诚可敬。
长安道:海东青,拓跋元,西海固、绛霜亦然。
左相道:今海东青宕昌可真是不藏肝胆了。
长安道:之前,我曾以书信相劝,此际应宛转低头,饶时蓄势,自生自长。不想,其假道羌方来。
左相笑:你还没说,为何你只愿和他私称兄妹呢!
长安道:他大我那么多,对外宣称,显得我亦老气!
左相道:难道你忘了,我和海东青不亦有此一说么,莫非长安是嫌——
长安道:不是不是。
左相道:长安,可要我替你说?
长安就有忸怩,手臂抱紧她腰,摇了摇。
左相道:长安总存很多小心思。
长安道:左相,前番逼你自现,我虽不悔,然甚心悱,并多自责,你如此辛苦,我不能总贪心靡费。
左相道:何知我之所谓辛苦,不是任长安贪心取用的。
长安欲说什么,有些哽,便未出口。
左相又道:你小时,回石竹园是我最轻松事,你腿脚短短,却总奋力跑来,闷头或仰脸,总口角绽开,每跑来都扑进我怀里,之后便要炫耀,读了何册,有何心得,被谁夸赞。
长安笑:那样便可在你怀里久些。
左相亦笑,戳她心口:长安是不羞狡童。
长安泪里便难得的又含了些腼腆。
左相道:却从无苟且不堪,故如今甚有城府包藏,确是轩昂担当,无论哪样,我都喜欢。
长安便又更泪花闪闪了。
左相便就抬眼看她,仿佛那是星天,她一点一点为长安推干泪水,却全忘记自己亦泪满眼:长安,这路再往后走,便别样艰难了,若你有觉屈辱,便要知为人之上者,其意善下,如今为人之下,便取意乎中。长安今番摧折,会有身后国民之奋勇或安平,若无,也是你我合该身为献祭牺牲。旦有不虞,你必先顾全自己,你得以保全我便会好,这是今后行事铁律,要记得。
长安泪就越擦越多了,左相轻摇了摇她臂:答应,长安。
长安低头道:记得了。
左相道:若你不能保全,我也只好与你同死在这异乡。
长安就有瑟如寒灰。
左相抚她后背,缓声道:此非出言不吉。以往你只于史书上略见此间之诡诈微言,真深入叵测又别有不同。西凉女子饮水而生,如蝉饮露。这中原,阳奉阴违、明枪暗箭最琐事寻常。此际,我确是忧心长安在这男人世界。
长安道:你亦在此世界。
左相道:我少小便生此中,且父家毕竟姓王,伯父饱学清谈,门生故吏广布,姑母果断强梁,且于琮门之内。康帝今意在取信于我,未至于得意与跳墙两境,便仍会是君子德重嘴脸。
长安抬了头:且他还盼你能中间迂回曲意,取利西凉呢。好罢,左相,我便顾好自己,半年,想必也都够了。
左相笑看她:你带云若,也是将家底随身了么。
长安眼睛微肿,怪倒仍能笑出光来:这里还有中郭无贾呢,我说过嘛,做夫君可是风险甚巨,一个不小心钱财没了,人也没了,故都要好生携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