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笑:我看,老人家腿脚健朗得很,今后还要再垦荒么?
老人道:目今这些家计就够经营了,现就念着明后年把小孙女送郡里去读读书,识几个字。
长安又问:老人家是想让小辈儿进城生活么?
老人道:随孩子自愿吧,多识字怎么都好,就算种地,也能看懂农书历书,成个耕读人家。
其又扭身回屋,取了几本书出来:国主,您看这些书,现也就只能认几个字,看懂些图。
长安接来,是郡里自印发的说明物候、指导农时、防洪防火、减灾减疫、健身养生、百工匠作、梳妆洗理、孝亲睦邻类的小册子。字都甚大,多已编成对韵谐句,隔几页就有图或表。长安心笑,看来这家子果是不大认字的,有图册页多翻有旧,印字处仍甚新鲜。
老人又把长安等领往里间,说要给贵客们看看小孙女写的大字。
那小女孩知有客来,也想跟着,又不大敢,此时正与母亲在凳上乖乖坐着,见要进自己房间,不知怎么生了勇气,赶紧下地来,脆声:姥姥,我领着好么?
老人家就看长安,长安伸手笑:好。
那小孩真就把手伸向长安,将她领往自己房间。
居室简朴也温馨,花布小被小垫齐整叠放,窗花下,摆了罐野花野草,几个布缝小娃娃,中竟有武人短打的,长安过去拿来,蹲下问她:这是谁?
小女孩道:是并逢将军。
长安笑: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道:姥姥讲的,还有好多故事呢。
长安回身,老人接道:小的以前是并逢将军旗下的,总忘不了,就絮叨给孩子们了。
长安起身:并逢将军现在域南,身骨精神都好着呢。
老人就抹眼泪:将军平常没事时,倒爱训人,见军容不整作训不勤抽冷就一鞭子,也爱絮叨,大家也愿意惹她,旦有任务,我们没不听的。
长安笑:训人时,鞭子就肩上扛着么?
老人道:是,是,还得仰着脸。
小女孩在下面悄悄拽长安手,长安跟她到一面墙下,小女孩一指,墙垩上画了一堆大字符大字块,歪歪倒倒的。
长安问:是你写的?
小女孩就点头。
长安又问:都认识么?
小女孩道:认识几个——便用手指了指。
长安细看那歪字中有几个特别规整,便问:这是谁写的?
小女孩道:是个好看的姐姐。
老人道:咱们左相以前也路过这儿,给孩子写的。
长安眼睛就有些模糊,忍不住去抚那几字:人、长、安——
小声道:这几个,我也认识。
小女孩道:您是国主,当然都认识。
长安转了转眼睛,待雾散,方道:为什么国主就“当然都认识”。
小女孩道:那个姐姐说,她以前也教过小孩读书写字,姥姥讲,小孩就是国主您。
长安听她说话清晰利落,就又问:你喜欢识字么?
小女孩用力点头。
见长安还看她,便接着说:我看,字里都有故事,知道了这些故事,就可以讲给林子里那些鸟听,它们也会给我讲它们的故事。
长安也用力点头,说:我也给你写几个好么?
小女孩更点头,转身就取了垩笔来。
于是,长安就握着她手,写了:国、太、平。
离开时,天已然黑了,祖孙三人,一径站路边送。
几人初都缓缓。
长安道:这怎么能是战火纷纷之地呢?
锦鱼道:真烧起来,便也只能想着快些熄灭。
玉面道:真烧起来,莫论对面是谁,我都是西凉的将军。
长安道:明天,我们去羌方看看吧。
两人诺了。
之于西凉国主,羌方、六仁河谷这些词,并不陌生。
然之于长安,当她看到六仁河谷军马场时,还是脑海奔腾,心潮翻涌——
这就是左相原本要下一个生日给她的——礼物。
那些自死自隐的日子,她就是辗转奔走在西凉西海羌方柔然中原与克烈部之间的,像行商,像军马贩子,像流放者,像细作,像纵横家——像一个奔走在外极力要为孩子多赚些家产的母亲。
如今这家产确已丰饶了,然母亲又出远门——听说,竟要带兵打回来。
——长安纵马下坡,去追那些奔腾如怒、剽悍劲健的大马——
那儿歌,那军歌是怎么唱的来着,是的,是“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注)
原野空阔,一如敻古,奔纵不厌,然长安终还是回驻地了。
杨老夫人(注)看她灰头土脸:马就那么好看么,跑多半天了,屁股疼不啊?
长安边擦脖子脸,边笑:不疼,习惯了。
杨老夫人摇头:哪有习惯的,女孩家身体娇贵着呢。
长安就嘻嘻笑,几下擦完,蹭过来道:阿媎(注),给我讲讲左相吧,我觉她和您老在一起时间比和我都多。
杨老夫人看她:她说你甚会装可怜,看来是真的。
长安就又嘻嘻笑:我最近听说个特别复杂难解的算术题,阿媎想知道不?
老夫人眼里就放了光:哪样的,快列给我!
长安就哈哈大笑:我骑马骑地屁股疼,恐影响记性。
老夫人看了看身边掸子,还是道:左相这两年,路可真没轻跑……
听了故事的长安,记性瞬间好了,乖乖取了纸来,将算题一步步写给杨老夫人。
道:这都是我那侍卫豹猫列给我的——他们还有许多新鲜玩意儿,西海格物之学比我们比中原丰富精进许多。
杨老夫人道:是啊,我也听说了也见了,那海东青拓跋元便甚多能。
长安笑:阿媎希不希望我们后辈都能那样。
杨老夫人:你这孩子,倒虑得长远,左相送学倌礼倌来,我们羌人都好大福气了,若能再多识多见自然更好。
长安道:老夫人,我接到消息,说左相已受命经略西北,许不日就要兵问西凉,名目便是国主无福,使灾降族众。
杨老夫人道:左相紧锣密鼓建这六仁河谷军马场,就是防着变乱,如今这批已是最优种群,西凉西海军若从羌境出,取中原河洛,便可直其问京师。
长安沉默了会儿道:阿媎,康帝云我无福,便是在示我须养气修福,亲近天恩。
杨老夫人道:唉,长安欲如何呢?
长安道:左相、河间王若带兵来,我便亲入中原。
杨老夫人握住长安手道:我们氐人羌人身爱自由,心重朋友,信义——
长安道:您老放心,我不会有去无回,且还指着给老祖们买花衣服,给阿媎带算题呢。
杨老夫人就抹起泪来。
长安道:宕昌兄长今领我去看了甚多羌刀弓箭,咱都先好生留着,若有人欺负百姓时再用好吧。
杨老夫人道:左相能同意你屈膝于人么?
长安还嘻嘻笑:生在外,师命有所不受呗。
杨老夫人扭头:你就笑吧,有你哭的。
长安道:咦,怎么又想起几道算题呢!许阿媎还没做完,我就回了。
杨老夫人道:我快点做——
长安道:说准了,不许求助别人。
杨老夫人就又瞅了瞅掸子,长安便伸手将其挪得远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