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之旧部,俱籍西凉西海。
——日后都乃朕之子民,但用无妨。
——西凉国小,臣尚力绌,甫至中原,何敢贸然,还请陛下宽限些时,以容再思。
——使得,郡主便回长公主府见见娘亲吧,三日后,朕听答复。
左相便告退了。
出来时,见那宦官宫女,已俱呈成双叠影,恍恍幢幢之态。
五三、繁缕
长公主府这边,早有婢仆通报说布惊郡主要回来了,繁缕自欣喜得很,先叫侍女左看右看自己衣装发鬓可都还好,侍女细细端详,说都好。
其便坐在中堂阶上等,远远见门口照壁后疾步转来一人,身量骨骼均非往日,但那分明是她的布惊孩儿,一瞬间,泪便模糊了眼,然见她人影将至假山犄角时步子却缓了下来,便张开双臂,叫道:布惊,莫怕,是为娘,快过来!
左相脑子轰了声,差点踉跄,几步跑上台阶,跪在繁缕前,抱住了她腿,繁缕笑着微摇摇头,低身托着左相脸道:一路可还好?
左相终于忍抑不住,脸掩在繁缕袍上,大哭起来。
是哭了多久呢,哭到侍女不忍枯站卒听,且找点事做,便将托盘茶盏弄出了点声音。
繁缕只一径好自抚摩着她的布惊孩儿头颈后背,也没说什么,仿只这一件事,体大志宏。
终究,左相止了哭声,也只在繁缕腿上趴着,并未起身。
又过些许,繁缕叫侍女取个冷帕子来,那侍女便喊门外侯立的两个侍女,自己未曾离开。左相又抬头看了看繁缕,繁缕只笑着看她,花发微皱里都是慈爱波纹。
一会儿,侍女递来冷帕子,繁缕抬手接过,扯平叠了,托着左相头,慢慢为她擦拭,几下后,左相又按住了繁缕手,肩头又微耸颤起来,繁缕也由她。
后,左相终意起来,起时,身微倾了下,其径去水盆那里,绞了帕子,掩脸上盖了些时,又如是反复。待回身,繁缕已示意侍女搬椅子放她身边,左相便过去坐了。
左相过来道:娘亲腿何时如此。
已然齉声。
繁缕道:仿有半月多了,一日早起,忽感麻痹,便渐就此——可见过圣上了。
左相道:刚刚见过。
繁缕道:西凉可还好。
左相道:求存。
繁缕又道:你可是得常住此?
左相道:圣上有意命我协理西北军政。
繁缕道:——午饭可吃了。
左相道:还没。
繁缕伸手向她道:可在这里一起吃吧。
左相泪又来,便扯过繁缕手擦了眼睛,道:好。
左相一一问了繁缕在此生活起居之一般琐事。
繁缕也问了她在西凉之所往所历。官身之事,左相拣择了一些事体大略说了,言及西凉山川风物,市井草木,则语之详确。
两人一径言来语往,饭时如此,饭后亦然。
当繁缕知葛天老祖轩辕老祖尚明先生黄长者东容老祖这些老人都还健在时,不禁拊掌感慨:这些老人家也都是西凉国宝了。
繁缕亦说了些她少时听到的几件往事,或涉葛天轩辕,或涉东容并逢,或无酿家事,或市井听闻,有些左相竟都不知,其便各又究问了。
自然,两相与谈中,长安这名字总被繁缕盯住,左相说了这事刚将其带过,繁缕便提挈了这名字说回来,左相甫言毕已涉却别事,繁缕还可在原地以逸待劳如提灯笼般挈这名字,由左相回来领。
却也怪,西凉事,也真是桩桩件件莫论如何铺展,均可自长安那里起。
上灯后,左相去琮那请安。
琮正与王敷下棋,招呼了左相,左相便过去静静看,几个子的腾挪起落后,琮道:繁缕腿脚之事,我俩亦不知。
左相道:嗯,那时你与姑母正在西凉——陛下欲我经略西北,云与舅父并肩。
琮啪地一声,就扔了棋子,将身转回来,笑道:他倒下得好棋,你怎么说?
左相道:未敢擅自应承,陛下与我三天时间。
琮道:布惊便大胆措手,莫再考虑了。夜长梦多,如今他甚爱建功立业,德周四海。
这夜,于左相言,确乎是长,然却无梦,辗转间,司马府,西凉地,甚有何为前世何为今生之恍惚。
确凿的是,离长安,离西凉,愈发远了。
亦有那么一瞬,她仿看到长安身领将官,与自己兵戎相向之震怒飞扬形貌——
竟又笑起:
长安第一次穿甲胄,身量尚不足,然拿竹刀劈砍威武营侍卫的样子已颇令鼓舞。
长安第一次骑马,扶她上去,已能触到她腿外侧结实筋肉。
长安第一次与将官们见面,神色矜持又眼光闪闪。
长安第一次理兵,总默默觑她脸色。
长安第一次作文,眉心有蹙,只自研墨,墨研好,便行文,再不抬头。
长安第一次宫宴,脸孔红红,使人时时想伸手去用力揉捏。
长安第一次犯错,委屈哭泣,自处时又神色阴郁。
长安第一次生病,口角闷默,偏苦痛无声。
长安第一看她身体。
长安第一次强横亲吻她。
长安第一次温柔亲吻她……
左相忽省觉,无论是哪个司马家,都有本事,能使寂寂一夜长若平生,甚而想起少时那关押自己的废旧房间,亦在心里揣度,其如今何用——再想及一路奔逃之历历,于是,又是长安长安。
五四、封王
次日,左相给琮与繁缕请过安后,便进宫去见司马戎。
正孟参政与钟太尉(注)出来,左相便立于一旁,恭谨见礼。那两位跟进一步,更执礼以还,并躬身曰今后同班同朝,还望多多指点包涵。
左相心又一沉。
进殿来,戎正踞案后,笃定等着。
戎笑道:可想好了。
左相跪拜下来:布惊谨遵皇命,请陛下吩咐。
戎道:布惊奉君日久,玲珑心胆,朕不绕弯。官阶品级俸禄府第部署之事,钟司则孟侍郎会一并告知。朕今用你,便是信你才具,你若不营不苟不欺不反,朕必不偏不暗不疑不究。东境海盗流窜,捕之未竭,幸都小股。北部柔然羌方克烈此尚安平,今西凉西海,多生异事,故灾警以降,朕乃天子,自要顾眷道统,不使之流于化外,再蒙灾祲。此命布惊前去经略,代朕传达天意。
左相道:敢问天意为何?
司马戎一字一顿道:那西凉国主似无神福天佑,便布惊自担王命吧。届时,河间王三十万大军相镇殿,河洛军、渭阳大营御林军西移襄助,想也够了。此圣旨与兵符,悉由卿取。
左相道:除替其王命,可还有别径它途,使知悉圣意,再蒙天恩。
司马戎道:朕甚好生,还要看她如何晓理知事。
左相道:臣自如实通传,若其牛心左性,还望陛下丨体丨念微命固中原臣下,亦其师其相,西凉百姓。
司马戎就有沉默。
少顷。
其道:当年太傅曾于家塾中讲论人之材品,布惊可还记得?
左相道:记得,云人流之业有十二(注)。
司马戎道:朕听闻,那西凉圣童中,大家巨宦所出者,反身为相。并,犹记布惊更小时,便可以月喻王政,长而执教,徒竟能牛心左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