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琮幽幽道:骨肉今竟如此。
一行人未出多远,身后有快马疾驰,是成之斥候,其来报曰:森渊巨震,波及西凉域南。
琮便问:可知伤亡如何?
斥候道:尚不知,森渊宫中不甚省事,西凉国主已然南去。
琮便打发他回,其看左相:布惊可要回去看看?
左相低头:不了,母亲。
琮又道:不怕她有个一时安危么?
左相道:此际业已鞭长莫及。
琮便看王敷:也留心下吧。
王敷便诺了。
御林军来后,便就是进了河洛地界,左相亦归坐车辇,时不时也问王敷些事。离京不远,王敷得消息,说森渊西凉各有大小余震,森渊宫内已有王族借机生事,臻景国主仍未回京,西海支援筑路造房匠作昼夜兼行去往西凉。其就见左相颇不安于坐了,便对琮道,还是让孩子出去乘马吧。
琮想了想道:你向来稳妥,去周遭玩玩转转散散心,看我们一路记号,进京前归队便好——多带几人。
左相诺,便领清明、谷雨、狞猫、以及王敷之近侍猞猁狲出去了。
左相还真急欲玩玩转转般,甫出队伍,便打马向前飞跑,许有十几里方放慢些。
如此闲走,就过了一两村镇,人多时,其便下马,一径牵躲着走。
后路过一村,其界碑立于一大槐树下,大槐树森森茂茂,下视河流,气势藐然。河边有一总角孩童,正背对着他们玩水,左相见之下马,立于槐树边,看。
小孩觉这边有声音,便扭转了头,见是几个陌生人,便站起身,静静看他们,却也没躲没跑。左相看那虎头小鞋,灯笼小裤,手捏树枝样子,觉应是个女孩,便笑往她那边。
左相问:你在做什么?
回答的是稚嫩声音:在钓鱼。
左相看她手里那软垂的柳树条,道:恐怕这个不好钓到。
小女孩道:我也只有这个。
左相就笑:我们做一个吧!
小女孩道:你会做?
左相说:要不要试试?
小女孩点了点头。
左相沿河边找什么,一会儿,手里就多了个较粗树杈,其边掰边往周边走看,又拽了几根菟丝藤,绑挂在手里那掰成的长柄丫杈上,小女孩就有些跳脚,待左相绑好后,其便更高兴。
左相问她:怕蚯蚓么?
小女孩就点点头:怕。
左相便笑:那便这样钓吧——说罢将树枝递给她。
小女孩小心翼翼如提着灯笼一般,往河边去,边走边问:这个能钓到么?
左相在旁跟着走了几步,笑道:有足够耐心,或许就能呢。
于是,那小女孩就又蹲往河边去了,此时已夕阳欲近,河面颇有些金波粼粼之致,她那团团小影就有些模糊,左相抚了了抚领口,在她身后站了会儿,便回来牵了马,道:走吧,找个住处,明午归队。
几人又放马,不出一时辰便寻到个驿站,吃过晚饭,左相便说,困了,欲睡——其便去睡了。
第二天晨起,刚见到左相,清明谷雨便对望了下,左相笑:放心了吧,我睡得甚好。
早餐时,左相问了狞猫西海修路架桥营造修缮之事,狞猫便尽其所知一一答之。不知是左相切问之深,还是其健谈,两人这番谈说,竟至饭后、上路、路边等待——还在说。
近中午时,琮之车队及护队才现于大路。
如此又过一夜一天。
晚将宿时,左相于琮处问安正欲归,王敷匆匆进来,其看左相时满面喜色。
左相心砰跳不止,王敷说的是:臻景国主正坐镇域南,安全无虞。
倒是琮先出了口长气:这小国主,可让我们王总管快拼了命了。
左相便深拜了下去:谢母亲,姑母。
琮示她坐回来,道:今晨我俩还合计,若今再没消息,搭着京城边你必定就会不计生死跑回去。
左相便笑。
琮又道:这长安,我初甚有些不以为意,觉她不过是少年心性,慕好之,冲动之。多有些怪你,不顾体统,自毁前程。在西凉呆这许多时日,固有和他置气之意,也是想深自解知这西凉民风国治到底如何,且不说那葛天轩辕东容尚明这些国之耆宿,单右相这等于我国而言最是黑白难辨之现管就那般融通,想那小国主就非单是天生好命了。这次在西凉,我们也没少活动,然世家大族竟心一得很,此深致我们这些大国上邦之人气短。与之友好不犯,确该是上国所为。然毕竟体统有别,如今他要你回来,便我也拦不得,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说到底,我终是钺国是司马家人。
左相便道:母亲已护佑孩儿甚多,回便回了,早晚要回。不使生民涂炭,莫论钺国西凉,是我与母亲共识。布惊小心于此经营便好。
琮道:就怕你我小心翼翼,他偏爱大刀阔斧。
左相道:圣上总是心系百姓的。
琮道:执黑取白,执象而求,亦因心系——布惊且去睡吧。
左相便又礼敬了琮与姑母,方出来。出来后,又在廊下踱了会儿。
左相望那廊灯,有飞虫萦绕相逐其光,看来忙忙无绪,却犹不止息。
不知长安此夜在做什么,可有糕饼备着,可有安睡之地,要今无虞,明无虞,长安无虞,才是好。
她猜其许是会作意使西海民定居域南的,如此便就更有忙了。
遂想起走时自心百样萦回,也惟有嘱她好好吃饭睡觉,不要生病,莫要受伤,不知那狡童记得也不——
如今看,她能活着,纵生些病,受点伤也是小事了。
如今看,彼此能活着,纵相隔遥远,也是小事了。
于是,便也就在兹言兹,又想了想西北、河洛之所历,方踱回驿舍,虽床榻窄小,还是以臂自抱,居左躺了。
五二、见戎
大长公主回京进京之场面阵仗何轩然盛大且不说。
单说司马戎,其在宫城正门接到皇姐后,便喜色纷纷,先是寒暄致问,云其切念。后是彰表护送卫队随臣。
并自要见见那“宣中原道统于周邦的布惊郡主”。
左相见戎于明贤殿。
一别多年,其竟没变,确切言之,似更健朗。
左相瞬间觉,其往日之总弱中微病样子已远如前世,心不禁沉。
司马戎也看左相,并不掖藏。
左相并未如君臣般跪拜,只如当年一样行了家礼,后便直身站立一旁,自也未出何言,有如聆训庭中。
少许。
——别日甚多,布惊甥女可有想念中原?
——少时所历,亦总梦回。
过了有顷。
——布郡主行走西凉西海,业绩林总,耕植颇深,皇姐嘉赞甚厚,本不与间。然近日来,朕总想见一面。
——谢君上体念,布惊但有所为,俱是旧学袭承,他略行效。
又过了会儿。
——布郡主此番来归,长住可好。
——谨遵圣命。
——朕欲设一经略使,观察协理西北军政,与河间王并肩。朕觉布郡主是上佳人选。
——臣初回返,便担此干系,恐难服人。
——郡主大材,西凉用得,朕亦用得。且初至西凉,不亦白身。若念身边暂无可用之人,所率旧部,朕可顺次任命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