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坐对面已泪水涟涟了。

长安见此，道：朕自天虞回来前，葛天老祖说，身为国民，使无愧者，乃各忠其事，然虽此，亦有劳卿久了。

云若转头擦了眼，拿了一卷画轴来：我们百姓，也不过是辛苦其身，不比国主事事焚心。

长安便笑，接了过来：朕说欲制婚服，云若也不惊讶一下么？

云若便低头。

长安说时，已然起身打开那画轴，站在桌案边，人竟就痴了一般。

云若不仅将婚服款样画了，竟连自己也画了进去。

长安虽为君以来，已将西凉官服军服尽皆轻便简化，利骑利行，甚而与西海相比，已有些雌雄莫辨，其还是知晓华贵谓何的，然遍彻其想，亦不及眼前之所见。

长安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小声道，便就这个吧，别的不看了。

云若似要说什么，但看长安悄怆样子，便自止了。

长安将画轴卷了，甚是缓慢，其道：云若真如母亲长姐一般了，朕成年来，身上衣衫都出你手，如今竟轮到制这婚服。

云若亦早离座而立，此际拜了下去：国主治政，于百姓更如姐如母，微臣所能为者，惟制衣而已。

长安自收敛了，笑让她起来，两人就再回至桌前，谈起厚册之事。

云若出姑逢堂时，天色已暗透。

其想自己，何止是惊讶一下呢，国主给她的谕令是：为制婚服，嫁男。

五十、右相

如此，回京这前几天，长安便几日如一日般人马纷纷地过去了。

这天傍午，其从尚明先生那里回来，便着锦鱼右相来姑逢堂议事。

长安待二人坐定后，便道：今日所议，是国政旦有突变，君权行夺之事。

锦鱼自未言。

右相回道：国主坦诚，我亦直言，莫论公私，我并逢家今一朝两相，门楣贵重何极，国主信重何极，已无须言。故行君权之事，老臣之意是，君行君权，天经地义，纵千里之外，便一朝身存，一日为君。

长安便看锦鱼，锦鱼却低了头，未有回应。

长安便道：右相，来日西凉所临事之攸关，应在家族荣辱，己身进退之上。

右相道：臣自晓得，然身为国臣，不能奉君为君，遑论其他？

长安便道：身为国君，不能使臣安于臣事，亦难称安民么？

右相深执了礼：国主明言，臣确有这个意思。臻景以来，国主历番行止，稗官臣工士绅百姓尽皆有见。无有哪桩，可称不君。西凉息弱，然命贯至今，何曾断绝。中原自是体大，然王朝更迭，战乱人祸，亦不曾绝。国主意在保民安民，不吝牺牲，安知臣民无保君奉君之心。老臣深望国主此心开释。

长安沉默了会儿，道：今后可能之事，我等便议几个备案章程吧。

然这厢待诏未完全拟成，祝融便急匆匆持加急文书到。

长安问何事。

祝融道：烽火急报，蒲山郡地动。

三人齐问：百姓如何？

祝融道：许伤亡较重，震起丑时，数目未知，铜面将军昼夜巡逻加固边防，并许森渊更剧，其情亦不知。

长安听罢，便命其速传部司府院主事之人均来此议事。

祝融便急急出去了。

这厢三人稍静了会儿后，长安道：此间默契已成，我三人便心同一处，各忠其事吧。

右相与锦鱼齐声诺了，长安亦执礼还。

次日凌晨，长安便领骑队，开赴域南，锦鱼亦骑服具装。

长安见之，便道：朕总有忘，锦鱼亦是服过盛膂汤的。

锦鱼便道：向深谢君上有忘。

几人一径加急赶路，每过县邑均有换乘驿马相候，故多半路程除饮食睡卧，并无耽搁。

只越近蒲山便越天云阴森，后已至阴雨淋漓起，故长安等人也就不再急赶，遇村进村，遇城进城，亦没传召地方官，只着豹猫旅无羁等人率土行、水行世家等人前探，一并揽总百姓情况，初遇几村镇都还好，人畜略有伤亡，房屋亦有损毁，后渐至蒲山郡城时方见重创模样，路亦越发难行，锦鱼颇有迟疑，其作意长安莫再往前，可临设行营，驻跸指挥，其自与无怀半粟、邑土行往前探问。长安知其所忧，便道：既来之，则往之，不免有一灾两病事，总有命在。

故这一队人马，或骑乘或步行，便一直向前了。

五一、小童

且说左相，其回京后，专门拜会了尚明先生，又与右相相谈甚久，并领祝融、邑土行回了趟左相府，方动身。

甫过边隘，便有司马成带军来接应。

左相甫见司马成，一言未出，便拜下来。

司马成见她如此，便道，我确有为难你之必要，然长姐在上，你姑母在旁，我不敢造次，亦不兜圈子。茯苓之事，应与你无关，且要谢你早年与她为友为伴，顾爱甚多，起来吧，孩子。

左相方起身。

女眷进营后，略事洗漱整理，便应成邀进大帐。

琮品了口茶，放下杯子，游目四顾，叹道：成弟如今这般不韬光养晦么，怎这用物，用度？

成嘻嘻笑：我半生戎马，如今得亲王之尊，镇守一方，便已然功成名就，心满意足，就一意享受些，不好么？

琮笑：听说你还蓄了甚多乐舞歌姬。

成道：人生无多，为欢几何啊，姐姐总什么都知道。

琮道：如今知道的倒越发少了。

成便哈哈笑，又问：长姐可在这里多玩几天？这里什么都有，不逊京城。

琮便道：你有胆子，便自家享受吧，如今，他甚盼我们回去呢。

成便道：姐姐是文胆，圣上倚仗得很，早些回返也好。

琮便道：哼，你现在也卖乖弄巧，是巴不得将我这烫手山芋快快抛出才好吧？

成便正色直身：长姐在上，成万万不敢。

琮便道：自家姐弟，说说玩玩，此间对坐，只你我四人，成弟且莫这般。

司马成道：成自小及长，均仰赖长姐，此际心中恩念千万。

琮便道：我们司马自起事以来，确是团结砥砺，方得承这钺国天下，今后更要手足相亲才好。

司马成亦直身低头谛听。

琮看他这般，接着：少时，你甚顽皮，然越大越发有担当，所建所成长姐知道，臣民亦知，你好自驻防，莫担心什么。

司马成便道：是，长姐。

琮忽笑道：便把你蓄的那些佳丽与我们看看吧，

成甚是开怀样子，大声拍了两下巴掌，外面便有副将进来，成吩咐了。

于是，一会儿便有阵阵香风蜂拥而入。

归程，司马成亦送出甚远，琮嘱他回，其仍随行。

琮道：成弟壮年，鬓边业已白发，还是好生颐养些好。我这布惊孩儿，今后怕是要常东西往来，还望你能多多提点教导。

其说完，左相已深执礼。

司马成竟还之：都是为圣上效命，成弟敢不从命，后恐还要烦劳布惊甥女多多照顾。

琮笑：成弟且真回吧，到平阳城便有御林军了——一段归一段，西北便西北，河洛便河洛。

司马成便不前，然琮出好远，其还站在原地，琮便出了车辇，挥手于他，回落座时，已然泪落，王敷就递过了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