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洗漱完，长安坐于案前，好生抚摩了会儿那信，又放于待阅奏章之下，右手展，左手放，朱笔起，印章落，更鼓一过，那摞就唯余此信了，长安踱出屋门稍歇，院中侍卫正执戟而立，如若灯柱，其不欲相扰，便自在门外廊下伸展了腰背臂膀。
回至灯下，慢慢展开，只几行字：长街有隔，风无稍歇，此夜我睡榻左，君可愿循风息，来赴我心。
长安自然愿意。
她将信放于枕下，轻手轻脚去了床右，想左相此际许已然安稳合眼，便轻将臂膀伸开，离她近些，或给她枕着抱着——深深浅浅呼吸里，竟也很快睡了。
不甚美的是，一夜无梦，故醒时虽头眼清明却颇怅然。亦没怅多久，因想着稍后议事，便人醒不久，身也起了。
早饭，几人是议事厅吃的，定了回程、送长公主回中原、再次路见涉水行、西海西凉合军作训，邮驿新增官车驿马维修保养等事体。
后，玉面便忙忙出去，说先要将威武营选擢兵士移交左相再教练一二。
锦鱼也忙忙出去，说律定团那边定议将成，自己还要再去督检一二。
于是，少了这一二人，长安瞬觉议事厅空旷起来，其觉自己有事也要与左相相谈一二。
然对面，惟一二桌案，座椅若干。
长安自坐了会儿，便叫采薇将新送奏报搬来这里。
然采薇回说，今晨尚无。
遂起身至庭中，踱了几格青砖，拾了瓣槐花，又举了会儿石锁，便向厩棚那边去。
此时其亦甚想忙忙，总胜却这般心如闲叶，随风起落。
然未出几步，旅无羁便过来，手捧一沓奏报：
一是葛天婴送来，云漠冰大皇子不日将登基，并朝中有臣甚活跃于增兵西凉西海边界。
一是祝融送来，云大长公主与总管王敷因突起要事，想尽快回返中原，亦盼与郡主同享天伦，并深谢右相及尚明先生之尽日款待陪伴。
一是涉水行送来，云路谒之事。
一是十一卫送来，云司幽郡矿采事，云河间王军队何部何调。
一是域南十五卫送来，云近来百姓议地有异象，其已查之，多半属实。
……
长安看罢，全无闲叶之心。
其叫侍卫即刻去传有巫家族，请族长午时来此议事，又将其中几封转与锦鱼，亦约其午前来归。自己则领采薇与旅无羁欲去轩辕家。
至门口，却见谷雨牵马而立，其过来拜曰：玉面将军着我在此守，若见国主出门，便代为相告其与左相去苍梧丘作训兵丁了。
四六、当康
于是，这边，旅无羁赶紧叫备马，那边，长安嘱采薇回去取个什么。
马送来后，旅无羁好自检查时，采薇也回返，不仅依了长安所嘱，还带了骑甲头盔。
待采薇为长安整装结束毕，旅无羁方拨置两名骑卫与谷雨一并开路，自己与另几名殿后。
一行人出城便快马，很快就到了苍梧丘。
长安远远便见左相与玉面在丘口开阔地站着。
玉面赶紧来报说，左相着人在这丘中藏了些物，并以毒粉赭粉干扰迷惑，命这些新丁限时找到。
长安兴趣盎然，道：我们也去找吧。
左相一旁微笑，未言声。
玉面便道：诺。
长安又瞪她。
光天化日，玉面亦无法看不见，便转而低头致礼道：只是，只是臣也不知这些物与毒粉具体何处，有恐自家眼拙，殃及国主。不如，就左相陪国主去找吧。
长安笑道：玉面所言极是，便与众卿守在此处吧。
于是，左相便上了马，领长安往谷中去。
初，两人都无声，惟拂面风吹，马蹄特特是纷纷言语。
后，长安道：我昨夜睡得好。
左相道：长安以后要多睡。
长安道：嗯，你也是。
曲拐了一程，便到了一颗大金钟梧前，长安转脸：就是这棵！我最喜欢！
左相笑：便下来吧。
两人下马，长安先解了铠甲帽盔，搭挂在鞍上，又一并牵了马，去拴于垂枝，边栓边偏头看左相，左相脸颊微红：昨一眼一眼看得还不够多么。
长安正欲回，忽听自己马咴了一声，蹄子又踏了踏，便转头去看，马另后侧就转出来一只獠牙怪兽，似猪不是，其闷了头，边进边哼，尺长獠牙尖翘，似作势欲扑，长安赶紧将左相掩到身后，并伸臂去抽鞍下短刀。
左相轻道：莫伤它，这是当康。
长安刀持在手，便没有动，只与它对峙，那兽看了看，见这边无甚动静，便晃了晃头，转身跑了，边扭臀跑便哼叫，固是“当康当康”的闷声。
长安见它走远，方欲回身。
左相却阻她：别动，长安。
长安就老实站着，觉后面双手搭住了她肩背，头也趴了上去。
许久，左相道：长安，你后背甚好，自己知道么。
长安柔声道：长安不知。
左相道：长安真就这么大，这么高了。
说罢，将胳膊环紧了长安腰，脸依然平贴着，似是在找寻枕藉一般，又左右拱了拱，深嗅了嗅。
长安将刀轻扔进草丛，微跨立着，掩握住她手，任她这般趴着，自己一径看前方那晏言河，河身如锻，又浑披了阳光，蜿蜒来又静默去，似曲意万千。
一会儿，长安觉背上有些湿热，便自己看那金波也模糊起来。
又一会儿，左相抬起头，拿下颏点她背，问：硌不硌？
长安道：硌得很，左相是用脚趾踩的么？
左相嗤她：长安脚趾是这般个个分开的么！
说罢，又点了点。
长安觉那里有些痒，往后扬了扬脸，道：许左相可以呢！
左相将她扳转过来，张大眼睛，道：长安仔细看我，看可有皱纹。
长安便仔细看她：看她鬓发，看她眉目，看她鼻梁，看她嘴唇，看她眼里的自己——
泪就多起，人也羞涩起来：我，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有没。
左相见她这般，便又环着她，将脸贴于胸口：此时有些悔，总让长安等。
长安轻抚她背：左相总一起等的。
左相道：嗯。
两人便这般站着，亦如两匹马站着睡着了一般。
少许，长安道：以后我们能住这儿么。
左相道：还在念着那国朝往事么。
长安道：念着，然并不拘。若一起，哪里都好。
左相道：长安还要再等我，等我回来。
长安便又搂地更紧些。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左相道，长安，我们回吧。
长安便自怀中取了一印信与她：许明日或今晚便要出发，此去中原，财物人力旦有所用，此索骥之图。
左相便默默收了。
出谷时，已有几名兵士出来，过了将半个时辰，又出来几名，清明发了信号弹后，最后一名方出来。
左相又命各人自述报告，那最后一名言简意赅确无遗漏，且别有发现。
长安道：你便是那西海的豹猫吧。
那兵士答道，是。
长安便看了看左相。
回程，长安简略说了奏报事。
三人就都很沉肃。
到葛天门口时，锦鱼正在照壁旁踱步。
其来见过，并云有巫族长已然相候，几人就快步进了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