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掂量了时辰,觉大家也快起了,便放下衣袍前襟,欲回屋时,却见采薇端着水罐走过来。
采薇进屋后,锦鱼也缘游廊清亮整肃而来,手里自又有几封奏报。
长安笑:何时这国域之内,可无此物?
锦鱼道:无事亦必有之,与君曰万物安宁,天下太平。
长安道:那确好,你我每日看的便是人间常情,西凉风物了。
说话间,长安已俱将其接过。
其一封上说的是,康帝欲将一郡主嫁与漠冰。
长安便问葛天婴有无新消息,锦鱼便回,己之所得与国主无二。
长安道;其若天天早来釜底抽薪,这餐还吃不吃了。
锦鱼竟笑了:采薇总给你备着糕饼茶点呢吧。
长安看她:锦鱼倒甚看得开。
锦鱼道:君上也不见多愁。
两人边谈边走,就进了跨院之上正厅,长安自转进屏风后去擦手脸洗漱,锦鱼便自寻座,刚落下,手边就有了杯热茶,其告了谢,一径品饮起来。
两人又谈了些事,天色已甚亮。
西郭与侍从一起送饭过来,长安看了看碗碟,她便道:国主放心,大家都一样的。
长安便笑:卿用心了。
一个时辰后,玉面旅无羁来问可否动身。
长安与锦鱼方散。
回程无须地方支应,且又多是军旅之人,故一路甚速,长安着采薇探问了锦鱼几次可还经得后,便就昼夜兼行了。
这天,至天虞郡边之风谷苍梧丘时,长安着玉面领人马休整下,云自欲与旅无羁去那边走走,玉面应承。
长安知这天虞郡亦有苍梧丘是近事,其缠葛天老祖说国故时,听到过这里,便多存了心思,此巡来路已着旅无羁派人打探了,便趁回程捎带观览一二。
待长安这队人马至葛天老祖家时,门外长街已有热闹之势,京城来人,西海归人,车马横纵,颇具川流。
长安如此奔波亦未得先机回返。
倒是老祖与左相先自门口迎到她一张灰头土脸。
老祖牵左相手一径笑得花枝乱颤:这跑的哟,是被急脚鬼追了么!
又回头:快叫孩子们送热水茶饭。
长安向老祖左相请安,亦没忘上阶时离那人近些,心咚咚敲出的鼓令是:看起来,她都好;闻起来,她都好。
四五、算盘
下一番各队之礼见与长安如何洗漱不必说,进厅后这一餐饭甚热闹。
老祖坐长安边,那边仍牵左相手,其不吃什么,多拄棍瞅大家,一会儿叫上菜,一会儿叫慢些,一会叫添汤,一会儿叫端饭,又择了些地方,问百姓生计如何,市肆如何,渠治如何,针黹如何,几个老人是不都还健朗。
长安锦鱼玉面等都回了,说她们也都问老祖好呢。
老祖就呵呵笑,就顺次提起谁谁当年这样那样,此就有了抹眼睛时。
长安见她这般,便又提到西郭问她好。
老祖就撇嘴:那财迷,看来还没尽钻钱眼儿里,难为惦记着我。
长安就问老祖喜欢金子还是喜欢粮米油盐。
老祖说:金子有甚可喜,死沉又不能吃,还是粥菜讨人喜欢。
长安笑:我出门这些时日,老祖可吃到牛肉了?
老祖又撇嘴:影儿都没见,孩子们看的紧着呢。
长安又问:轩辕老祖近日来找老祖下棋没啊?
老祖说:你病好了,又跑出去,她也不大愿搭理我,总自己在家玩。
长安赶紧拿眼巡着左相那边。
左相正停了汤勺,面色倒还安平。
长安道:嗯,我们今晚便去好生问问她,为何冷落老祖。
老祖如得仗腰,拿拐墩了墩地,豪气得很:好!
说罢,还告状一般,回身将手放左相腿上道:那老太婆,竟还来示威,打发孩儿来领左相去她那吃饭,我亦没搭理她!
长安就又得机明晃晃看左相。
左相全放了碗箸,尽向着老祖那边。
长安亦笑道:老祖快许我些好处吧,否则,我便去那厢说,你背后讲人家。
老祖就转头向左相,忧心忡忡:这孩子,是不要好生戒责下,怎想着传大人间说话?
左相遂笑:老祖便想个法子吧——
这厢吃完,长安方寻到机会,生生将玉面好瞪。
因饭前其方知她将一些骑卫、营卫与左相尽拨去了轩辕那院住。
其实长安也是迁怒,其固知,若左相自不欲去,玉面何以分派呢。
并左相也是,是自己一路狂奔,臭不可闻么,竟非要去彼院?
长安拨错了小算盘,其即便与老祖左相等呼呼啦啦去了轩辕那院,也没多得什么机会与左相单独相处。
然听她讲论西海风土,与老祖攀谈国故,看她灯烛下目光流转,运送茶盏,看她负着手又背了一片光与锦鱼玉面廊下说话——以及,默默承受着她一偏头就险些发现自己,心便呼之欲出般蹿至喉口地跃然与忐忑……也都好,长安甚至想,便就真这样一大家子也好,那看起来似不省事但决不必操心的老人家健康天真,那昂然静致甚有包藏行事笃定的孩子勤敏……并就这推衍开去吧,使家家如此,你仍有你的心上孤意,枕上徘徊,便都作心与情志之默然自取——
告辞出来时,长安说念着骑卫营卫辛苦,想去那边看看。
玉面便回:天色尽晚,老祖、国主也甚辛苦劳乏,且这一拨因子时便要换防,故饭毕已歇了。
长安便又得机瞪她,然玉面都不见,或都可作不见,只微低着头,甚温平恭谨。
老祖捏了她手,小声:咱回吧,孩子,人今躲你呢,明时间多着。
长安羞地不行,好在夜色已浓,便于庭下与轩辕老祖左相玉面轩辕貌等人揖别,走了几步,回身看,那几人还在红灯梧影之下,脚步就受了阻滞般,径望时,却听身侧采薇微咳了声,便含笑朝那边挥了挥,拉着老祖手缓缓归了。
夜风微凉,长街悄寂,除偶有几个行人,因识得老祖,顺猜得身畔人是国主过来礼敬外,一行人两前几后,走得甚安静和缓。
长安道:老祖,此时此刻,我确实有怕战乱。
老祖道:谁不怕呢,然真要打,我们这一帮若老命还在,拄着拐也能给军士们送些馒头牛肉。
长安道:老祖,你说,我去中原做官,会如何?
老祖道:俸禄应不会少。
长安笑:嗯,都拿回来,给老祖做花衣服穿——这国域内,知老祖尽往的人,是不已然不多?
老祖道:谁叫我活这般久。
长安道:老祖便要更久活着,等我回来,时时回来。
老祖道:不要与老人家说这话,伤情害命啊!
长安道:我还记小时,你教我放风筝说,欲见远见高,便要舍得收放。我如今许会把自己放出去,若一径飘摇,老祖莫怪长安行事不稳妥,许因天无好风。
老祖拍她手慢声道:长安是鹏鹰,自欲见高远便愈振翅愈高远。若是风筝,也因线这头系着百姓,我们都各忠其事便好。
长安便离老祖又近些,揽了她肩并为之往前掣了掣斗篷,一起依偎着走。
待长安回卧房时,跟将进来的采薇便将一信与她,说清明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