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道:知你有要事。否则,明知家有人等,还在外面磕绊,便真是讨打了。
长安道:从小到大,我多有讨打,然你终都宽纵。所以这一桩,左相也恩宽了吧。
左相道:她意下如何。
长安道:仍然推拒。
左相道:嗯。
长安道:我言与右相如何?
左相道:恐怕亦拒。
长安道:总要试试。
左相道:你若有身退之意,我自不拦阻——锦鱼不能为君,确乎可惜。她在你侧,持正公允,又赤诚敢言。这样人材,纵不为相,亦是良友。长安便莫强人所难了。
长安就哼了一声:难道你都不怕我被人家抢走么?
左相就笑:长安不早早便被微臣抢走了么,你竟又盼人来抢?
左相说着,就抬起头来眯了眼:如此,微臣倒也不吝口舌奔忙,此际,便去传达一二。
长安急就抱住她脖子:哼,你别再借机想跑。
左相也紧搂了她:微臣往哪里跑呢,臻景国主连退位都已虑及,便已是心在中原了吧。
长安喃喃道:左相,长安真是爱煞你了,你如何才做到这样知她懂她。
左相亦道:长安,论知与懂,请循其返。
长安道:左相,我尚幼稚,仍不够好。然我欲往为山为梁之处去,若仍不能,便再伸张。左相,你可愿成全我。
左相道:好。
原,西凉西海均已与中原使团接洽。
其等云钺国皇帝体念远邦,不吝恩恤,故将一谕、一册、一令、一信尽与西凉西海观之,希钩考参详,莫负天恩。
此一谕原是与河间王司马成,云:朕闻西凉西海异举频生,河间王可相机引兵致问,其竟忘中华渊源,道统宜一乎?
一册云:若西海西凉愿继守国本,各安其土,中华皇帝愿与一字并肩,仰戴皇天,同享帝统。
一令则言及司马琮,云其身负家邦,只身涉远,今千秋将至,阖族感沐。望西海西凉莫致辛劳久费,使择日返京,以安朕怀。
一信,竟来自于司马族长,其云:布郡主遗珠西凉,事近方知,众皆额手。故既前事未了,更愿郡主顾念椿萱,遄返故园,以慰告宗祀,周知勋戚。
四三、信来
长安一行人等又在西海盘桓了两日,忙忙骤骤,余事略尽,便着回返。
仍海东青与绛霜等送至郭外,后由西海固及拓跋元送至界边。
这一日,至天虞郡,又驻跸于葛天家。
许是一路迁转,多有劳乏,许是重回故地,心终落释,长安竟一病倒下。
其初总烧热得很,且饭食入了口终也是都吐出去。
采薇给她捣敷了些药膏,行了针,放了点血后,方好些,然身体还是软绵绵。
葛天老祖也脚不沾地总跑来这厢,有时轩辕老祖也一并冒出来,问采薇这孩儿医术到底灵不灵啊,要不要哪样哪样糕饼灶糖啊,能不能下地走走出去玩玩啊,后院子花结籽了,一起去摘啊,街坊谁谁又送来新鲜瓜果啊……常要葛天婴母女及轩辕貌等好言好语将之哄劝出去。
采薇医术自是灵的,长安迟迟不好,是其深积了些心火。
归来时西海主女已应在祠中,然其还是在路上见到了左相。只是,身畔人群重重,阵仗历历,那人身形眉眼渐就被推却出山海般远,而自己又不能一径相望。
幽府如何都是自家底事,尤使长安心悱的是左相这般追望自己,心何以堪。
故又想起当年与她在此理兵时,得报云母病重,她一路如何相送,如何引颈长望,如何漠漠平野中形单影只,并再见时,其如何被人所伤。
此行归来,海东青已早宽她心,云清明谷雨几名骑卫都在,并多设亲兵卫队,且生活起居一如西凉。这些,长安自都省得,还是碍不过,有一茎线,自那人那里,一路牵连。还是碍不过有些无名之泪,纷纷乱想:
想那《国朝籍考录》——
想“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想域东若能再往东拓一拓,与羌方搭界包含处再深长些——
想司幽河谷再迁民垦荒,植树通渠——
想那洹宣公主归国后,不知如何言于兄长——
想葛天婴世家出身,当不负人望——
想左相,是不是正于桌边案前,与西海世家子弟讲论国政——
想如今这国域之内,百姓正如何设望前景,世家大族正如何训诫子孙,铺展家事——
想中原——
想西凉西海君主业如期会晤,然焉知会不会变生肘腋呢——
毕竟西凉西海不受册封,莫论是拒却与康帝平起平坐之皇命,还是拂却其之"隆恩美意",都可致不悦。又,两国此际不仅已男女合婚,甚女女为家,男男成业亦受认同,便是大大出违中原道统了吧。此情此境,河间王乘兴来"致问"一二,也是其上邦姿态。然长安与海东青亦觉,此康帝一举多得之心机。此谕,河间王之奉与不奉都需思量。西海西凉之惧与不惧其也都可持话柄。
长安前已与海东青约,由无书有吕等世家派学倌礼倌来西海入国祠推传女风女德,以继替左相,故最迟一月,左相便可出入自由。
那海东青做事也真颇有肝胆,其已将中原使那一谕一册一令一书信尽誊抄了,招贴于宫墙之上,以使国民"尽皆感戴,钩考参详"。故西海百姓莫管明里暗里,聪明驽笨,也知那中原郡主少不得要回返一趟,西海西凉也会与中原起些风雨。
长安此际忽觉一月长,因旦有朝夕之见,蓬生心念便是朝朝暮暮均想有见。又忽觉一月短,因仍有诸般事体,恨其促短不及。
且目下于信报揽总看,这康帝为君甚劳,驭下恩恤,且雅重名士,术道不吝,颇喜延揽人望,此际仍这般花样,便是对左相深不死心吧。并长安又怎能忘左相言戎时之指掌紧攥呢,有生以来,何曾见其有那种不寒之栗。
——三天尽时,长安方算好了,不仅清粥小菜无碍,甚都可指道想吃什么。
这天午后,长安锦鱼方出跨院,葛天老祖又拐棍儿点地笃笃来了,边走边叨:长安哪锦鱼呀,还有什么事体要理么,这竟一天天都不玩耍会么!瞧这天,多好,多好!
长安锦鱼真就停了步,看了看天,果然晴湛。
于是,又多看了看。
无碍空天,一碧万里,这等无须造境之美,除了小时偷逃课业,长安倒也久违了。
想于锦鱼也是。
于是,这厢三人就空擎着脖子看天,自也没见那边葛天婴等人如何侧目。
稍忽,长安道:老祖,若这祥和之地,再起战火,您老怕不怕?
那边老祖道:傻孩子,当然怕喽——是要打仗了么!那我们去吃些牛肉吧,好有力气,瞧你们这几天瘦的啊——
长安瞪着眼睛大笑:您还吃得了牛肉么?
老祖欲举拐禁她:别喊别喊,这不都不让么,可要打仗了,我总能吃点吧。
长安笑更无忌,冲那边喊:老祖要吃牛肉呢!
于是就有声音起:祖母!——
声音一波三折,是葛天婴母亲。
于是,老祖就拿起拐杖,作势往长安这边刨,倒也不笃笃笃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