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释怀
半晌,繁缕拍了拍左相肩,左相抬头,两人看了对方,便相携着起来,左相捡了落地的帽子,繁缕又去推了推顶门的木杠,方扶着左相进到屋中。繁缕将左相领到榻上坐了,又一径遍问:确实不疼?饿了没有?受人欺负了没有?左相含笑摇头,便又在母亲颈间依了会儿,方起身,只将受诬陷、缚了金银、从后门逃出、去巨姨母那里、住了客店几件事择重说了。繁缕一直握着她手,泪流了又擦,擦了又流。左相倒渐渐活泼了,后来,干脆弯身去繁缕枕下,取了块巾子出来,笑说:“母亲,把这缚到眼睛上吧,总省事些。”
繁缕笑着,亦泪着,絮絮告知左相,昨晚司马府家丁便来寻索威胁过了,天亮后,王敷派人在外叫门,闲问了几句,又留了些银两。左相问:“人可是三四十岁年纪,少了小指?”繁缕诧异问:“你怎么知道?”两人边说边躺下,左相耳朵蹭蹭繁缕胳膊,要她继续,繁缕便又抚了她后背,叙说上午官差亦上门,只是例问了左相有没回来、自己平素与何人有交接、有何亲眷等事,并官差也警告不得隐匿不得窝藏不得知情不报等,便走了。繁缕又说,自己下午去绣庄取活,傍黑去倒泔水时,均没觉有何人缀着——各通别情后,左相又和母亲约了:两天后,繁缕往衣帽店送成衣罢,再去隔一条街的酱食店,若买熟牛肉则平安无事,两人可即时出奔;若买糟鸭头则事生枝节,另须延缓,若自己未及时出现,便叫繁缕回家安心等候,再等约号。繁缕一一应了。
一来一去地,彼此脸色便越发看得清了,眼俱红肿着,发也有些蓬,繁缕一遍遍抚左相已花黑脸,道:“还真像个茶房烧火小厮了。”左相又往繁缕怀里蹭了蹭:“小厮是不该去灶间烧火了。”繁缕仍拍抚着她后背,没有言声,又过会儿,左相径自先离榻下地,去灶间抽了几条木柴,于烟囱窝下取出三五片松明,自去院中寻炉子点了,时繁缕已将水注入壶中。后,两个人又依依挨挨在檐下台阶上,看着火,临着风,不言声,待壶有了呼噜呼噜声动,方才起身。繁缕将脸巾围搭在左相脖子肩膀上,叫她自捏着边角,抚其把头低了,将簪佩取下,发漫散开,又张着手指将其里里外外透了透,左相低着头,然微抬着眼,便可在披拂发幕间看见繁缕衫裙,她抬起手指,挑弄着母亲赭驼间色的曳膝垂髾,絮絮说起自己小时洗头情形,繁缕边笑边添油加醋着,边又呵她老实些,两人这般轻声说笑,惹得鸡舍里面也叽叽咯咯起来,左相又想起自己因极喜鸡雏之黄嫩绒羽而抓握在手,被母鸡追得满屋满院满门外跑事,并说说又忍不住摇头晃脑,惹得皂角水淋了繁缕半身,又遭轻叱。好歹洗完,繁缕先为她将发擦干,便抽身去灶间烧火做饭,左相一路帮着取取拿拿,繁缕得空将左相头发篦敛匀齐,取了黛粉好歹将其漫涂成先前小厮样子,两人合煮了面,说笑间吃罢,繁缕方欲将左相送出,院子不大,几步便到门口,繁缕虽口说快走吧,手却不松开,左相也不松开,一直摸了半天门闩,待早起鸟雀枝头见之不耐烦大喊了声后,两人才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左相出门先左右看了,方回身又别母亲。
繁缕笑着扬了扬手,狠意关了门。
左相又对着左右门环径立了会儿,后,方忍着疼,跑远了。
入了街市,其便如一众起早客行之人了,她出来时,母亲将家中细软大半装给她携带着,故背着包袱在路于晨,倒也不突兀。左相一路警觉着走一路想着。书云,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果信然。此时,天未大亮,薄曦初绽,然奔命者不惟自己,运送夜香的,清理街巷的,推着小轮车运菜的辛勤劳者,蹒跚布衣,早已是行在匆匆,各问自程了。四下环顾,哪有官帽人,锦衫客呢?其又想及伴随司马琮时,她虽有云百姓已苦,民生多艰,国须一统,然不免为亲为家计。从私欲论,琮似也不甚求个人富贵,其亦默叹,为女身者,总是低于人,食于人。若能得承平之世,相夫教子便最好了,像自己这样事事出头,强力强为,恐不得善终。然遍观司马家,父亲甚爱权柄,由来已久,于理家治道,向少分身,偏母亲过世又早,兄弟各有暗弱,故少不得要她多经营,勤襄理,明提携,暗谋断。或坐视男丁们自顾自眷也可,然甚不过情,甚不甘心。至于又想及成之冷情、戊之欢纵、戎之伪善,左相便深为琮之明珠暗投而唏嘘了。其心隐觉,莫论此番遭陷,始作俑者是否为琮,琮都是望自己回头找她的,只是这一找,便要永远受她所制,侧栖檐下了。
左相一路心忙,一路看被自己赶得远出的颀长影子,便又自劝,如今己望前路已是泥牛入海,便不要担他人之忧了,况即将与母亲一起,纵人生波折险短又远胜寄篱司马,做那镜里昙花——
——左相便这样对长安娓娓述说着,人在椅上,身不稍动。
长安侧畔静听,心中翻滚,她十岁时,知左相一路奔逃来西凉之艰辛难为,已是心痛莫名,如今又知晓她小时还有这多细情,更是心软涂地了。
她听左相嗓音越来越薄,并渐要讲到母亲事,便扯了左相手,摇她歇歇。
左相见长安这样,便又反握了她,偏头来:来此之前,中间还有琮派人假作我母缢死,怕我细探,又着兵丁追杀,巨姨母冒险回去找信相报,路上遇那驼商队,你俱已知晓了。回看往历固然心酸,却也心幸,商队那女子好心允随,一路照顾,至今仍心感恩重。你小时,最难向你启齿便是路匪扯落我帽子衣服,刀尖划破胸臂,又尖笑围拥,后其虽被驼队镖师打散,然我还是恶向胆边,出了金叶子,与那几个镖师,寻去他们营地,用戎家丁那种迷药迷了,将之尽杀——再后来,便是你小时所见之我狼狈又丑陋样子了。”
长安笑:俱已过去了——左相累么,歇息下罢。
左相喝了口茶:以往之难,莫论多难,如今人还在,便望前事可作苍云逝水了。
长安道:左相,我知你惦记母亲,也着人打探了。
左相道:知你会这样的,谢谢长安。
长安便就泪下:我母亲已不在,左相母亲要一直好才好。”
左相覆着长安手。
沉默了会儿,道:长安,可知巨姨母是谁?
——钜灵家的?
左相拍拍她:她这一脉乃远仲布设之眼线,世事也巧,她当初好心冒险,只因对西凉女子有同根怜惜,原不知此中别有情节。
长安紧着问:司马琮可知钜灵姨母身份?
左相笑:长安倒快,琮应不知,我为相后,知会远仲,几经试探,不见有异。钜灵姨母一族在卧中原已历三世,除那女红衣帽店,另还有绣坊、布庄都是祖产,其代代传女,夫君都是招赘,每下一代也至少要生一女儿,以承传祖训。
长安听了,便有沉吟。
“长安,曾有想过,在你之前,我可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