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回家
左相醒于雨浇。
其初觉凉意飕飕,再缩了身骨还是,然心知外有异亦不舍得离睡,仿佛一直闷头就可避过,到后来,就是豆大点子锤砸击落到太阳,震得脑中有轰声,传到枕藉的糕饼上,这才不得不坐起,周身酸软,自不待言。此际,视线已可远及,穹幕苍苍,亭角飞檐俱笼雨中,亦方觉自己原是夜宿在芙蓉丛中,其正叶嫩瓣白,有零于风雨者倒也与那满铺的纸钱相映。左相不及多感慨,微含着胸先护住干粮包,半长起身先试探了下,四无人迹,方全身起,提着哭丧棒向右前一亭子跑去。
亭中虽无雨,然晨风闲凉,鼓人衫裾,左相抱了臂紧并着腿,定定看那弥漫一色的天顶,喃喃寄望云生裂缝,然看来看去,一无起色,便又泪过腮凉,身更抖瑟。
少些时候,耳外有脚步声,有一人向亭这边跑来,其三四十岁许,仆役穿着,进得亭来,见左相是一女孩,便自择一角,掏了巾子,擦干脸,又拧了,展开甩了几下,以手拎着,脸向外站定,左相虽异他未穿孝衣,然看来还老实,便先张口道:敢问尊驾,可知今天还有何人来府吊唁?
那人听左相问话,便侧转来,认真看她,道:这一巷中的不必说了,各王各侯,朝臣命官稍后俱会上门的。
左相又问:不知太尉府会派谁人来?
那人道:应是太尉亲来——你是哪房哪院的?
左相听他如此问,便想起上次回来时知小叔叔前阵新纳了个妾,便借行礼机,低掩了头:我是小侯爷侧室新置买的小丫头。
那人哦了声,也没再说什么。
左相本欲多探,然听他口气,自非昨日困脱而睡在这府园中,便不再造次,噤了声。
又过一阵,雨脚慢了,余绪淅淅零星时,那人先道:这时节,前门后门俱开,稍后便会有吊客上门,你还是——再莫偷懒耍滑了。
说罢,便拔脚先走了,左相觉他话中有话,然似无恶意,便向后门跑出,门果开着,一老家丁正门内挥帚,左相便趁其不注意,跨过他身后水洼,跑了出去。后又觑着有人无人,相机脱埋了孝衣孝帽,扔了哭丧棒,只揣了几枚形色尚好的糕饼,便尽力向街市跑去。
路人渐多,游商摊贩亦渐至渐拥,左相想一晚所历,此际必衣衫凌乱,形容张皇,反更惹人注意,便寻个角落,好歹归拢了头发,扯平了衣衫。又依记忆,找到了火德公主曾强拉她去过的那女红店。
进店四望,巨姨母果然在,她见左相这么早便自己来,有些诧异。左相闪进更衣间,将所历大致说了,巨姨母闻之唏嘘。左相问母亲可好,巨姨母说,近未去繁缕那里,然前些时日,她还有活计送来,看来气色颇好。左相闻听,禁不住泪簌簌而下,顺着指缘便落到地上,巨姨母见之亦红了眼圈,其揽抱了左相,要她去自家中躲躲。左相拒绝,请巨姨母为她找套一般小厮学徒的衣衫鞋帽,穿换了,欲自寻客栈躲个三五天,听听风声,再做定夺。巨姨母又提出代左相探望繁缕,左相致谢,央她再观望个三两天,看母亲是否如常到这店里交送活计再说。两人商议了各样约号,若别生事端如何,若母亲安全如何,若未得机见到母亲如何,等等。巨姨母见左相小小年纪,此际仍头脑周详,便抚了她头,深叹了。左相心似开释了些,反笑得出。其略洗漱了,束了胸,换好衣裤衫袜帽带巾帻,巨姨母又将她肤色涂画得黑些,横竖看了,觉其脸太光滑,遂点涂了几粒斑痣遮掩。巨姨母恐左相金叶花销不便,便叫她先歇会,为其找些吃食垫垫肚子,又去柜里取了些碎银、一套男装几个饼子一并打到包袱里,方探看有无人盯着后,将左相自后门送出去了。
左相绕出后巷,仍来至街上,专寻人多地方走,见无人以她为异,便略放心了。其又将集市中心左右前后几条街巷都勘察了,觉熟记了形势,方寻个吃饭地方,看着别人样子,要了碗汤饼,亦又多加些姜丝,学着身边人做派,低头吃了起来。周围人声起伏,说甚都有,不过是些市井言谈,街坊琐事,后,左相仔细择了几个声音,是在论议街巷大事的,云府衙八字墙那边新帖了布告,说赵王府中出了命案,有人犯在逃,现正通缉着,竟还是个女的。
左相遂心望全落了,其觉莫论戎琮间有怎样插曲,于二人言,都是己不见容。吃过饭,游荡出,正心无聊赖,忽听街中热闹起来,原是一驼商队过此,叮叮当当,五颜六色,吸引了许多孩子女人追围着。那商队人杂,伴有吹打,胡服者汉服者都有,共骆驼十二头,搭载了各种东西,有只上面坐了个披头纱的锦衣女人,左相心思又活动起,便视线紧紧追那商队,人不远不近缀着。
那商队停在了一大客栈前,有人先进去,隔了稍许,又出来,说了什么,便有人将骆驼牵着,陆陆续续就都进去了。过会儿,左相也寻机进去,低平了嗓音,说要一间房住。掌柜正忙忙叨叨翻账,似是急欲找寻比对着什么,看看左相,自语道:怎么还有一个?就都住东厢吧。便回身取了一钥匙一号牌,递给她,又低头翻起帐来。左相找了房,在廊道间碰巧遇到那锦衣女人,其依然蒙覆着头脸,却分明深看了左相。左相有些羞,便闪在一边,低了眉眼,由她先过。锦衣女人亦一低头致意便过去了,待左相开门回看左右时,那女人已半身在楼梯,头正回看她。
天擦黑时,左相出门。
她一天都惦着母亲,明知可能有险,然还是忍挨不过,想乘黑,往那边走走,觉纵不得进,望望家门也好。
左相还是先拐到了女红店,这一拐,便心有悬,因她看见店口左右红灯上字,一个向里一个向外,正是与约事情有变的信号,并此时无风,灯挑又高,想必不是哪个淘气孩子所使致。左相拐拐绕绕到了后巷后门,敲了敲,巨姨母仍在,她将左相扯进去,告知,今有官差来她店里,说,旦若知道人犯消息,及早报官,否则罪属窝藏,当连坐。左相知悉后,谢过巨姨母,便快速离开了,然其仍不死心,遂一路小心遮掩着,拐拐停停,来到母亲家附近,巷里偶有人走,都是一般行色,也不曾有谁多注意她,于是左相便也随意行走,过家门而不入,待出了约几十步,来至一外巷的僻静后墙,安静坐着。终熬到再无人声,亦无犬吠时,方闪出来,一路摸捡了几个小石块,到自家门口时又听听后,便猛地一蹿,用力攀着墙帽,两腿一蹬一收,借力翻伏到墙上,一动不动。
院内无灯火,左相借着月光,识别着水井、碾盘、搭晾的衫裙、仓房前支放的笤帚、簸箕等什物,猜想着母亲尽日生活:晨起洗漱梳妆,清扫屋内屋外,有落叶,便将其归拢一起,用竹筐盛了压实,再堆到偏厦仓房里,待夏天蚊蝇猖獗时,再割些香草艾蒿,放在叶上焖笼着烟。而后,回屋用餐饭——去喂架笼那边的几只鸡——洗些衫褂裙衣——去东屋纺线,窗子支开着,枝上有鸟唤她,她便抬头看看,有果子缀着,也看看,然后再去纺线绣制……左相想着想着,便泪不可止,她勉力趴在胳膊上,不使之落,袖子便就渐渐湿硬,待背脊僵硬,抓握墙帽的手腕有酸疼,而院里屋里门外俱无动静时,她才摸出一石块,用力甩向水缸,“当”一声响后,院子就又静了,屋里仍无声息。左相料母亲不会睡的,或不会睡实,纵熄了烛火,必也是在惦念中熬着。便又抛出一块儿,过了会儿,门开了,左相再低伏下去,确是母亲。繁缕衣衫完整,外面又披了件罩袍,手里似是拿了根棒槌,小声问:“谁!”左相没有言声。繁缕在院中呆站了会儿,又回去了,左相频频眨着眼睛,模糊里亦看得见母亲似是有失,回身时背萎了些,便又深深委屈起来。再过会儿,她又甩了块石头,这一次,门快速推开,繁缕直直站在门口,急道:“是布惊么?出来吧!”左相闻声便翻了下去,然腿脚已然麻木遂失利落跟随,人便“咕咚”摔到地上,繁缕听向这边,慌忙跑来,她捧了左相脸,端详了下,又各处忙乱揉抚,问伤了没有,疼不疼,左相一径摇头,繁缕将她牢牢抱进怀里。母女二人俱坐于地,饮泣如叶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