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众人在家府学堂，先生教解五福六极后，示众生论议谈得，菖蒲便有口占：司马盛日居五福，胡种恶相演六极。
莲房脾性急些，便当堂道：有师尊在，你别乱说！
菖蒲其势不消反长，回言讥道：洗娘小子，你怎看得见司马盛日，胡种恶相！
莲房听得，知其讽己出非正，脖子遂粗壮了，奔过去将菖蒲按在桌下，拳脚就招呼上，这时就有几个拥上来围莲房，茯苓见其要落下风，便飕跑出，叫了姑母来，一路备言，菖蒲如何排挤左相，奚落莲房。待司马琮到时，左相正膝上搭着书，身下垫着绣花布袋，于门外坐看桂树。堂中，喧嚷沸溢，莲房正踞墙角，椅腿向外抵挡着，先生则抖着手叫这个，唤那个，司马琮出声咳止，众顽童闻之住手，俱各过来，司马琮环看，独将莲房拉过来，擦了他嘴角血迹，整好衣襟，领了出去。门口，左相仍坐着，司马琮亦拉了她，出了西院。
次日，学堂换了讲经先生，又增了武课。
师长便是左相姑母王敷。王敷于小校场教课前，孩子们换了短打衣装后，得机独将左相叫至廊子转角无人处，给她根细长蛇皮软鞭，说是柔然特制，叫她平时小心掖缚在腰带间，莫较致发现，若被谁欺负了，便拿出来，狠狠抽他。王敷又给她一小匕首，教此际别在绑腿间即可，云司马家什么人都可能有，其亦要相机带着。叮嘱后，便放左相先走了。左相一路念着姑母说“狠狠抽他”时之开扬与舒放，也不由得学着她将眉头挑扬的样子，喉口亦随之一畅，故奔小校场的路几步便鼓着风跑完了。
又过几天，便是中秋，值司马敬在家，司马府便夜摆月宴，左相伴琮坐着。席间，逢宜话题，琮择机曰：我这孩儿所学课业，目目用心，吾甚心喜，不知父亲可愿考问一二。司马敬发妻亡故后，家政多由琮理，例听得进琮言，呵声说好，遂将左相叫至身边，递枚果子给她，指月蔼言：“布惊小娃儿，你且说说，若以月喻王政，则何可语？”左相接过果子，送至琮那，又回来，执了礼，道：“月遵天道，盈则亏，亏则补，补则势长，长而盈，又复亏，年逐岁驰，不偏不倚；而王政虽以人循天道为尚崇，然历览百年朝堂，不难见御民以辔，役民以鞭。故孩儿觉得，天道循坏终至盈亏平稔，其势其力长而且远。王政约集人力，为我为私，守盈守成，其势久则必偏。故古今圣贤，常寄有德者兴，不过是期执角向圆，规德化力，代奉天道。”左相说这番话时，司马敬时看向琮，不掩惊诧，琮只眯了眼，笑。待左相语声落，司马敬拍案笑，又执了左相手问：”小娃儿在这府里可还安适？“左相道：”母亲呵护教导无日不至，兄弟姐妹友悌比学益日提携，孩儿在这儿稳妥安适。“司马敬便更高兴，连嘱琮好生带着。
这些后，便甚少见菖蒲言犯了，然其见视左相时，仍别有腔调，左相多避之，他进，她便或退或默。甚而，有时对面相逢，左相心常觉他瘦貌凋形与廊柱无二。有次，莲房告诉她，说他妈妈与别的佣作说话他有偷听到，云大伯戒子甚苛，讯问功课若不得心意，便会叫木香、菖蒲、党参兄弟三人去除上衣，径跪堂中，手托书本，依次尺诫。
知此，当菖蒲无言无声，一茎竹竿般倚于座位间时，左相倒觉其意甚寒凛孤落。而在先生前读文讲经、与众兄弟论辩心得时，其论议发声或气度确乎与众不同，且左相也发现，他若不知自己在时，常常是肩背放松甚至面色温平的！
倒是月宴后，司马戎再见左相便意态更显温煦，并自己家宴时，茯苓若在，也叫其带左相一起，有言及功课，亦询他这几子进境如何，时茯苓多有插话，云菖蒲或木香近被先生赞许了；云党参尚小，然先生勉其写字认真；云女红课时，藕节不小心扎了手，也不哭。此际，左相便都由茯苓去说，若司马戎问到自己，她便择课业中菖蒲等人之精言要语，闪见明识来对。
戎琮议事，琮常带左相与临旁听，戎亦会多转向左相，甚至属意问她，并会适时递左相个果子，玩物，然左相不欲见他依侍在琮身边之纤柔，故接物也只在手拿着。久之，左相应礼辞答之中，便不时多加些讷色，虽非胡言，却不过一般书上所见，寻常草草，以图与之无话。然戎偏又过来蔼声相解，彼时，左相甚至听得到他喉间微有痰浊般之呼噜运转。其时，司马敬兵马势壮，不惟早无雌伏之心，更不吝偶张雄飞之意，故司马府，已俨然是家中朝堂，其门中踵客，王公不断，将相穿梭，琮这文胆，便更频频隐现于帷幄，而司马戎更是与坐与谋，揖恳攀附，左相便随之有更多侍坐。
彼时之子息教导事，司马府亦趋帝王规格，西宾、门客俱乃国士良谋；教引、规章无不皇家风范。左相来司马府之第四年头，已近十三岁，一众女孩都渐出落，故除演武场射猎事男女子嗣一起比试外，琮再置课业，已将左相与茯苓、藕节等几个女孩单独一编，若别有课训，便为左相另行延师，时当朝太傅，太尉、将帅、御史，大儒，名道，甚或纵横家，左相都曾与接，并王侯家宴，贵族游会，甚至皇族女宾进宫朝礼，只要琮至，只要得机，便带着左相。左相观琮如此行事，多有为司马家施恩布线取望出头之意，便对外与接时力求形隐声匿，不得不人前言出时亦不过是彬彬执礼，多将风头火势引向琮这边，然饶她小小年纪，这般费心韬晦，还是有惹注意。
当朝太尉子媳乃当朝皇妹火德公主，其一旦与会，便忙不迭将左相按置在自己身边。火德公主是有趣贪玩之人，她会定定看左相眼睛眉毛鼻梁，夸她好看，甚是好看，比其妹金德还要好看，又喂她果子吃，甚会携了左相家去玩。
一次，琮与一众显贵家眷们上香，火德公主自然又拉左相同轿，一路拍她脸颊，拊她手掌，望她眉眼。归来时，路过一女红店，名曰“林下风”。火德公主便喝止轿夫，云京城中，这店绣工最好，女饰最全，便要给左相采买些衣裙胭脂水粉，遂强扯了她。甫进，左相便见店主颇为眼熟，其正是与母亲较为交好的巨姨母，便猜知，母亲平日绣活便可能有送到这里的。火德公主见左相进来，不再脸红脖热强拒，反眼神活泛起来，自更高兴，便着店主为左相找各种衫裙，一一与试，试着试着，火德公主竟找了些男人衣帽交与左相，其时左相个头已然出挑，一试之下，别有翩然，又惹那火德公主目不旁移，教她以后便这般穿着，说这于京中甚是常见，无何不可。后，左相觑着巨姨母眼神选了衣装，她猜那便是母亲绣制的。待春节时左相回家，繁缕见之，果惊诧色，其听左相讲过经历后，自更是眼中含泪，将左相衣袖肩头又轻拍揉抚好一阵。
注①：
句出陶渊明《停云 》
三七、囚禁
这年，春分前后，左相时觉茯苓怏怏不乐，课下，也不再多找她玩，演武技击更恹懒非常，反喜一人亭内呆望。茯苓长左相两岁，虽为司马成长女，然生母已逝，父乃武人，常年征战在外，偶有回府，可承膝下，然其亦瞩后房男息多些，故平日甚少得蒙父爱，反多去大伯家，与藕节一起玩耍，享片天伦之乐，许是同病相怜，其初见左相便待其友好，嬷嬷给她留好吃糕饼，她也仔细用帕子包了，与左相莲房藕节一起在假山下，边吃，边叽叽咯咯喂鱼，左相心也以她为亲，故两人别有相互照应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