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与葛天老祖一起用过早膳后,长安又单独与老祖在书房谈了些时候。
欲回东院那边时,锦鱼嘱婴单独留会儿,因素问医倌为老祖新治的方子用料采制服用略有些复杂,须其为讲听。葛天婴得令便温声回允,又目送锦鱼出。长安瞥她圆眼圆脸,乖顺样貌,心又生笑,然面孔平静着。倒是锦鱼见长安略眯了眼,便喉间轻嗽了声。回转来,将至东院时,采薇告假欲回家看看,长安点了头,便与锦鱼去往议事厅。
采薇先折回卧房,将为长安备办的零食糕点放下,又找出骑射衣装搭在架上,再看了桌案书具无有须整理处,便出来,嘱了旅无羁几句,方回轩辕府那边。
中院议事厅内,观礼团伍已依序坐好,集议赴西海之事。
理藩院官长负责通报行程,讲礼述节。
西海新君登基,向重西凉襄礼,依旧例,则必邀三老及国相参与。而今,西凉西海水脉俱坏,已为天下周知,故海东青旧君作新君,新君再上位,仪轨自大有不同。理藩院官长亦言及西海再邀国主亲临之事。长安转向众人,三老并无异议,余则官员也附议,这项事,便论定了。
其实,自那日朝堂之上长安将子母河水脉已坏消息缓释天下后,国人便已共识:今后之政策国令便攸关存续了,故各方对长安都有拭目以待意。长安登基后事,众臣俱在眼中,目今行事其多温和果决,开而能容,年虽尚小,然勤勉肯学,兴利除弊,单是此途便有胜前朝国主,自多唯其马首是瞻。
长安早属意越境观礼,因自家登基时海东青重礼前来,且当时便有口头盟约在,如今其已上位,就人情论,焉能不礼尚往来;就国情论,西凉西海化合之图,早雷霆立断,便早杜他国妄想,免多夜梦旁枝。且长安已立意,两国通婚等事若横生阻碍,她纵孤家强梁,干戈杀伐,亦要力成,而后,便禅位于锦鱼,由她行太平之君法,远延西凉国绪。故长安施政,不密锦鱼,言语中偶有铺陈,想其心聪必晓。然这两三年来,锦鱼竟兢业职中,越发固守臣礼,长安知其不无撇清之意,自是欲断长安此想。且那日意改大殿为明堂时,自己仅仅言中未以“朕”自称,锦鱼便那般激动,真要离权禅位,还须多多铺垫才好。
自然,长安总有小算盘。
她核计着若两国通婚,或许要涉国主国君以身示范之言论,她心中早有左相,怎可嫁作他人,故其一面在尚明那里得占喉舌先机,一面运转着万全之策,使自己进可避此言荃,退可使政局无伤,得遂己愿。全不想,左相偏要以钺国公主身份嫁与西海。想至此,长安自气鼓鼓,不禁执了马鞭敲击靴筒:嫁吧,嫁吧,你若要嫁就嫁吧,我只要你嫁不成,或别家娶不成便好……然其又终如被风鼓噪了半路的叶子,任跑奔地如何欢悦,风息之后,都是瘪瘪平摊,横陈沟渠:你看,她如今又跑了,跑得无影无踪,都不知哪里去找……
长安尽日,心总痛半甜半,不能想及左相,一想便心神糊涂,目要泪下。莫论是辇内颠簸,还是马上放眼,都心有困兽,欲扬欲奔。心思清明时,她理知左相向不失体,事事以她为先,今急巴巴自嫁,必有深由。故情虽百般心搅,却多是伤痛貌,体恤意,欲知具体,得细微,殊无隔离意,绝望心。并夜里,也常心火灼灼:左相说,嫁与西海,又没说嫁于西海国君啊?难道他海东青非左相不娶,左相便要嫁之么?难道人要得风,便天起大风么!焉知不是司马琮强挟私断?然转而,翻个身,火苗又暗:许真是自己避忌冥顽自欺**意存侥幸?可左相何曾是言语不清之人,依她行事,竟能当诸众人,落那金石之言。既心已在兹,志意以托,又怎会罔顾相弃!
想此,长安又深羞愧,觉负了左相云等我信我之托重。
犹记得自己不知羞般哭泣时,她之温柔解慰——犹记得她低下来向自己时的声音,眼波,气息——长安只须略想,便心都似要羞疼得红肿起来,会扯了被子盖住脸,然旋又揭开,空自气短:羞什么呢,自己都没做什么。
长安便这样,白昼奔忙,恐一刻稍停;夜里奔忙,难一刻稍停——
今通报仪礼时,官长言及:“礼时,八王公各负黑毡,以巫祝引,迎执榴花主女自昆阳、衍龙门入国祠,路中,舞《云门》,以祀天;舞《咸池》,以祭地;舞《大磐》以昭告四望;舞《大夏》,以献山川。入祠,舞《大濩》,以享地祖先妣,示自此西海将准迎女身入国,开行男女合婚之仪制。主女居国祠清修一年出,还自由身,在居民间,不受侵犯,凡违者,俱西海国敌……”长安闻听时,心骤门开两扇,明光大现:那主女便是左相!然若此,左相何不明言?或其与琮敷约定了什么?
且近日,她得探报,云琮戎立储、推政意有不同,已生显象。对此,国之三公,重臣各持己见。并似有将官,欲为司马风造生祠,且治下封王封地推恩布政之事也有杂乱,长安觉钺国之文章大意或可在此纵深,便更着打探。
当然,其亦关注着左相母亲事——
长安出了议事厅,便一路想事一路回卧房去换骑射装束。
之后,便与玉面去劳慰威武营。
左相兵制改革后,在原三位军事主官外,又增设红封、白封、青封三辅位将军,其下偏将来自西海,所辖军士,一律男丁,皆雇佣而来。羌方、柔然、漠冰、西海、森渊、昆奴、鲜卑、氐人、中原等均有募。兵丁人配着印漠冰马,牛皮里鱼鳞盔甲,长枪、狼牙棒、短刺、绳套网套 、组合弓、臂张弩等。雇佣军作训格外苛严,考绩尤倡军纪军功,军队设议事院,人员按兵六官四比例,每月就军营中事集议一次,后,将所议或约治以军纪,或上报于玉面,或兵部,或暗奏于国主。主官除携朝廷武将例行印信之外,其颈项配饰独具,皆由云若亲治,以红、白、青三色相别军级。此三军除与常备军协同驻防听调,平时作训多充假想敌方,以磨兵励战。漠冰之役后,两国边军更多有互动,于将官培养、军事合演、地方土建、工事修造等方面往来频仍。故值西海新君登基之际,双方军事亦有新举。
《云门》及以下舞名,均附《周礼》中祭祀之礼。
钺国三公为:太尉,丞相,御史大夫。
着印漠冰马:漠冰马乃良种,匹匹烙印,以登记在册。所烙图案若有异,则年齿不同。
绳套网套:骑兵常用之套马绊马用具。
三五、纪略
臻景三年,七月三日
西海天官巫祝得辞曰:
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现,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大荒历青离得布惊,神力显,遂布功德于远边,立西海制。今明君得天祝,当迎东土转世主女,奉祀才力德容,以顺天变则 ,兴效姻缘,隶承祖训,伏延国脉。
钺国太史令记曰:
皇长子门客私收渭南王所蓄舞伎阉伶四名于府,帝闻不悦,削皇长子食邑五百户。二皇子杜门读书三月出,著《为吏之道》,帝悦之,为之延御史大夫以为师。金德贵妃为长赋一篇,帝激赏拍案。帝令工部清查京中空置王侯府第,修缮营建,以待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