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琮似有些黯然:布郡主,你心在笑是吧……
左相自她身后接道:孩儿不敢。
司马琮向后面示了下,王敷便进了一步,自袖间取出一笺,放在长安这边,长安展开看了,原是罗列西凉域东,域北之军事布防;丝路驿站府兵之分布驻扎,军队连年盛膂汤之配伍供给,以及朝堂三品以上部分官吏之身家谱系……
长安一一读罢,又放下:侍卫长辛苦,此是有总管西凉之意么?
那王敷便看了过来。道:国主信得,我便管得。
长安遂笑:你若管得,我自信得。
王敷似是别生趣味,亦紧紧咬着:弹丸小国,有何管不得。
长安直看她:大言炎炎,倒如何信得。
那王敷便似有了火气,时司马琮咳了声。
长安又指了指眼前那笺:大长公主可有指教?
司马琮道:尚望西凉不出于中原目光之外。
长安道:西凉出中华根系,延脉落此,原属弱不必侮,强不必惮,故今虽貌似旦夕蓬勃,又哪里敢鳞爪张扬?
司马琮道:如此倒好,怕是合于西海后,不免日益坐大,有忘渊源。
长安道:既有此虑,便合该将布郡主许于小王,随时督醒检点。
司马琮道:她不仍你朝左相么?
长安道:左相不亦中原郡主么?
司马琮道:纵我同意,王族、司马氏会容得此事么?
长安道:纵千万不容,左相不仍我朝左相么?
司马琮一挑眉毛:国主以为,你朝便会容得?
长安道:总是事在人为。
司马琮道:纵你朝事可人为,国主还能为得钺国之事么?
长安道:毕竟事在人为。
司马琮道:如此,国主是必娶左相了?
长安竟有些羞:她要娶我,自然也可。
司马琮怪眼看了看长安:国主可知中原亦有将河间王世子赐婚与你之意?
长安道:略有耳闻,然小王不以为念。
司马琮道:何也?
长安道:河间王广有军功,为兄弟手足征战沙场自是悍将得力;然吾近日听闻,其长子骤逝,陛下恩悯,已将三皇子过继与实膝前,并河间行营今已广丽如宫室,其子若合婚于我,彼时恐纵西凉愿在中原目下,然河间王已无法将谁放入眼中。
司马琮道:焉知不是别家宗室?
长安道:空穴之地,必致风来。
司马琮道:国主为政已来,这君位做得可还安稳逍遥?
长安道:不善为斫,血指汗颜,然幸还坐着。
司马琮道:若换做他人,不知如何?
长安道:总听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既他人可做,必是有善我处,也是好事。
司马琮忽大笑:若西海亦非郡主不娶则当何?
长安停了许,回说:莫论是谁,都不能强夺人意志,终要看左相心有何属。
司马琮道:国主是说,任郡主挑选是么?
长安看向左相,半晌,终究说道:谁也不能强她必定要选,她只需由自心愿。
左相看长安,亦半天无言,后道:长安,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然此际,我自愿以钺国郡主嫁与西海。
这几句,入了长安耳朵,也黏在她心上。
长安看对面司马琮,左相,王敷,驿亭角檐下之铜铃风芯……就一切模糊起来。
她有些急,有些懵,想说什么,却不知为何,心血翻涌跌宕,耳内阵阵疼乍,偏又无话说。怪道这时每人都似很有耐心,就连风都不作祟。
许久,长安终究是平抑了:左相,自我小时便想做身畔之臂膀、山梁。然今看来,仍是不能,此后,我身体会更好,理政会更精心……大长公主,想必今事已完,过后有事可与我朝参政、右相细谈,此番你国大君重,手长千里,我无话说,便且待来日吧。
长安说罢,起身施礼,回头见锦鱼玉面,俱笔直而立,从容待她,虽冰冷抖颤,竟自笑起,故脚下草地,亦显分外柔软。走几步,瞥见眼外荒径有枝野花,兀与风摇曳,忽忆及,早年在西林围场见到的并立两鹿,自过去摘了,取腰间帕子包好,又回转入亭中,向左相走去,左相直笑看她,眉目羞涩。长安把花放到她手心,合手握住,终忍不住泪,将她紧紧掩进怀里,许久,终抬起头:左相,佩环鸾和,鸣应相偕,不碎不鸣,非因苟且……今后倘有人提及赐婚,若能相抗,我自完璧待你;若不能,我便婚嫁,你也要等我信我。
左相道:好。
长安等自转身至上马,驿中这三人一径无声前望。
少顷,一声起:布郡主,终是你赢了。
其音竟有苍老曲涩之意。
少顷,一人接道:还须母亲、姑母成全。
后,另一人说道:如此年轻,几分可信?
还是刚才那人道:她四岁起,我便信。
三四、男婴
长安等人一路疾驰,别无多话,进了馆驿大门勒马离镫时,葛天婴已光闪了眼睛,迎上来,但见长安神色不明,只将马鞭放于她手,全不顾脚下刚吃了趔趄,一径往楼上去。其又觑了锦鱼,锦鱼冷脸,便顺手将箭袋收取了,一边检点着里面物什,一边紧跟上。
长安进门便寻榻,脸向里躺下,软声说:有些乏,且睡会儿,待朕自醒。
采薇领诺,将手中物件放下,轻步去合了窗户,随手曳来窗口搭晾的脸巾,平展在清水盆架横梁上,看长安只抱着臂不曾衾盖,便欲过去,然见被子在长安身里,微迟疑下,自摘取了衣架上一件紫绒里披风,将之自靴靿搭到长安臂下,方退出去,复又蹑声掩紧门。
玉面与锦鱼正廊间站着,听这边有声,脸转来,采薇上前,见了礼,通了长安谕令,锦鱼听后自回屋里,玉面向楼下做了几个什么手势,四名风云骑得见便掀帘闪了出去,采薇回至门这边,取一角站着。过约一个时辰,一风云骑进来,向上做了几个手势,玉面回了。此后,驿馆这爿便越发人声悄寂,偶间套院外的马咴与尥蹄,唯纷忙的是,天井有光泻落,鼓舞起一些飞灰炎焰张天般,径自嚣涌。
待得长安唤采薇时,已掌灯时分。长安说饿,采薇便传了粥饭。饭后,长安说仍是困,谕锦鱼玉面人等俱好生歇息,明寅时启程。采薇问可要敷脚,长安摇头,便又去睡了。近凌晨,窗外忽起一个滚雷,长安闻声坐起,对面卍字窗格忽明忽暗,恍欲言又止般,长安眼渐模糊,伸脚欲去寻鞋子时,听门外传来采薇轻声:国主。
便止了窸窣,问:山野暗骑可都撤回来了?
采薇听长安声音有些嘶哑,回道:“晚饭时,听玉面将军说已着加固营帐——国主,要喝水么?
屋里半晌无声,后,长安道:采薇不必当值,自歇息去罢。
门外亦诺了。
再下行程里,邸报奏折祝融通传等,长安仍每日例行处理。其中,右相每日都有奏报,多为寻常政务,偶有关涉官员擢免之建言,长安便交与锦鱼;被长安外放各地之待诏贤生亦常有言四方事之密折专奏。长安仍常召玉面,或听其言域东域西兵事,或听其讲行军作训布战,玉面许是路上与长安接久之故,言谈之间,语气渐发温和,并论议,竟情辞丰沛起来,然绝不逾臣守之分。途中,有涉水行路谒,详细报达河工督造官银流向及当地官政事,长安当即命擢无怀半粟协理涉水行,同赴此任。渐至边郡,长安便有改路上作风,着锦鱼旅无羁等事先通传,约见各郡官长守备及名流士绅,途有市集热闹处,长安俱弃车辇,布衣步行,有猎户农家织坊匠炉等,也寻机去讨杯水喝,或攀谈片刻,或也学学做做,米缸柴垛,茅厕院墙也都走走看看,说说问问,又中途绕了些路,去了男女合住的卫所,翻翻籍册,走走人家。便这样见缝插针亦紧锣密鼓间,十来天就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