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甚有犹豫,然亦坦言,左相有些事,其亦有知,然其敬她一心为民为政,故渐做不知。且臻景确有国主气象型格,其自衷心辅弼,她族中上代某人确有不堪往事,然其人之污不染族众之清,己待民待君,确系坦然。又谢左相正视她并逢家族,今更不密锦鲤,重用锦鱼。左相见此,便又说了一些官员地方名字,叫右相与锦鱼今后考绩推政时,罗织根叶,慢慢观察,缓缓削落,连根拔除,右相答允。
后,右相将“蛊惑”之事报于大信,大信望左相能舍长安自保,左相辞。
许是大信终待左相有情有义,允其自选其毒,又最后以酒送其行色,方使素问医倌得机只择些微红豆,余以洋金花充数作为进献之毒。一般而言,人服相思豆后,可支撑一两时辰或两三天,因左相之毒以酒而服,纵人有疑亦道是毒性随酒快速发窜,故一两时辰便濒死,也确可信之。
长安推敲,左相行那“自死”之计,也确是到了万不得已之境,一方是母亲,一方是自己;一方是西凉,一方是钺国。强力相抗,于当时不免覆巢之下,无有完卵。莫若先隐却身形再作后图。玉面与左相形貌声音酷似,并但有示人之处,必着佩面具,且其向来行踪飘忽,带兵域西时亦寝居远人,游所不定。长安小时曾问左相,为何如此。左相笑,只说,兵者既是诡道,为兵者不也亦然。故若隐之,以玉面身份,怕是最好了。
那日朝堂见她,自己便无法按捺,向未见左相这等装扮,偏又如此冲撞心旌,怎错得了。
她早早持礼,必是纵锦鱼祝融当前亦不该两相厮认啊,虽她当时护臂前缘掩覆手背,看不见腕上疤痕,焉知不是人前之自掩行藏,己前之欲盖弥彰?然自出京城,对这人感觉却又不同,白天与她并辔,夜间召她在侧,缘何竟有形无神,心无从安释,意无以亲昵?
长安由之推想,左相玉面怕是互为影子,以便宜行事。可她为何一出真容,便又隐去?是有重大事体要做,不得不现身,然又不能再现身么。
长安未到武威郡前便有所示意,到得武威郡前又明言行踪。
若眼前人真是左相,必知此行目的为何,真想拦阻,便拦阻得成;拦阻不成,那也只能是因其乃玉面,无法拦阻或虽是左相,然不必拦阻;且莫论是谁,都有至少一夜半天之筹措余地。若左相真要现身,必不会仍人在域东或淹留京城,若在路途随行,定是不甚遥远。故长安虽觉启动远仲确是犯险,然又不堪满头雾水淋漓。其朝盼暮盼,索寻蛛丝马迹,推敲本末根由,纵千般遥远亦是可等,然事到临头定难任由糊涂……
未见左相之前,长安有千言万语,千疑万虑,然一旦见到,却仿佛世间唯此一人,再无别事,她在眼前身边,自己哪里还看得见那家国运命,王权道统,哪里还计较那西域中原,镇远抚边……天将明未亮之时,两人都听见采薇在帐外轻咳一声,长安更紧了自己臂膀,圈得那细瘦身骨更显伶仃,抵在她胸前的眼睛就又湿了,左相抚她后背,再往身里紧了紧,终还是笑说:“长安,我这衣裳怕是不能见人了。”却也任她圈着,长安自己扭了会儿,便出离开,这下看左相脸孔又清晰些,自惭道:左相,看我可是老了?左相指点了她眉间,笑道:那便不要再皱眉了。长安定定看她:你已回来,世便再无何事值可皱眉。左相吻她睫毛,喃喃:长安,若于人前,万莫要再这样看我。长安陡地增了灵力:那人后呢?左相轻声:“合上眼睛,我便告诉你。”遂按了长安脸在枕藉上。
长安闭目屏神,瞬息不转,听得见她细碎整理衣袂,听得见她又停了一忽,听得见犀利晨风流进帐子……再声息全无时,长安方觉脸下濡湿,便又移了移,到那身边枕空之处。许是困倦极了,小睡了会儿,竟得一梦,见左相身着锦绣官服,言笑晏晏,还未待细细看清,帐外已起萧萧马鸣。
三三、见琮
稍后,辇外采薇通报说锦鱼有事见驾,长安略整理了下,传她进来。
其见锦鱼面有苍白之色,便道:鞍马劳顿,难为参政了。
锦鱼回:劳国主惦记,受了点山风。
说罢,自袖间取了一柬,递过来。
长安见是传令官之例行奏报,觉无别恙,便看锦鱼。
锦鱼道:国主可曾虑及涉水行途中见驾事?
长安觉其有话:但讲。
锦鱼道:无量河水兴为患,帑银流入,倒向不须多做拆补,然自前朝至今其耗费怕也惊人了。
长安道:天降霖雨,民浴隆恩,常属不虞之虑,倒也颇难计较。
锦鱼道:然这隆恩若未能均济,则是否该当计较?
长安直看锦鱼。
锦鱼道:臣听闻,涉水行此去多遭阻遏,故怕是出了人事纷扰。
长安静默。
自上一任都水使者告老之后,倒是自工部迁了继任以补缺,然其竟无作为,这才擢涉水行前去,其年盛气壮雷厉风行与人有隙倒也是意料中,若言人事成阻,怕是真有陈年旧事隐在。
便示锦鱼,着风云骑快速通传涉水行,允其择地相时路谒。
两人这边商讨着,外采薇通话,说玉面请示下,倘加快脚力,天黑便可至西凉州地界,问国主可禁得颠簸。长安云,回其自行定夺,不必再报。
下一程,果便快起。
约酉时,一行人便到了西凉州邮驿。
这西凉州驿之气象与别处大有不同,虽同位于城外郭内,然此更有轩敞深岸。其驿场内有料库四间,槽枥一百余口,供换乘之马匹具装五十余副;寝居处有正厅一,别厅三,故除十几名风云骑斥候、暗骑,长安等俱住了进来。
长安想及锦鱼早间颜色,便命采薇再去看看,也找找医倌,并传玉面。
采薇得了示下,便出去了。
玉面进来见礼,长安开门见山:玉面可否告知朕,卿何时与左相互为影子?
玉面见长安笃定,便也从容:自左相理兵已来,玉面将军实有三人,其一便是微臣,臣出于无酿世家,向性格凉薄,不与人亲,尤不喜家族之膏醴醇酿之事,便自入军籍。行伍期间,升迁快速,为府兵偏将时酒后与人械争以戏,不料失手杀人。待罪狱中时,左相来访,问我是否还愿效力军中,在下自然十分乐得,遂戴罪立功,更其后拔擢为玉面将军。后一位玉面,实为西海儒将拓跋元。左相早忧我朝与漠冰必有一战,惟苦于我军积弱已久,故矢意借兵西海,且作训之事亦少不得对其多有仰赖。然男女有别,向为所限。后左相得域西驱邪傩戏之急智,觉以面具饰之,既可掩人耳目,又可统摄军心,遂与海东青议寻其国内将官得任此职,并求其身形与在下似,也好随机去随机来,既有身形傀儡之替,也能使和平与战阵承转无异。这第三位,便是左相,此半年来,实多是左相理兵域东,微臣更多是选拔训练风云骁骑及奔走往来于军械匠作营与域东行营之间。
长安听至此,有意起:卿刚才说,这半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