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玉面将军是对朕有所忧怀么?
玉面道:陛下身系国运,微臣守土有责,自然是攸关所系,忧怀常在。
长安道:依将军看,我与国主,哪个更堪忧怀?
玉面道:微臣乃治下子民,自时刻仰赖天君。
长安等了会儿:朕困了,要寝息下。
说罢,竟就抬起了手。
玉面疾趋出。
三人一路奔行,约半个时辰,便于路左见一石碑,上刻两行字:天梯卧龙,地祖姑臧。知是临近城郭了,又二三里后,远见瓮城箭楼,一纵一勒间,“武威”二字,便跃入眼帘,城前一矢之地远,立两块下马石,三人相继离镫,长安将马交与旅无羁后,便随同前面缓缓入了城。
三人寻一客栈,先存了马匹,然后给店家留了些话,才出来。拐了几拐,便有一安静街巷,旅无羁指向一处,说:那便是。
长安顺她去看,见是座绣坊,上书:姑臧绣坊。
几人进去,便有执事过来应卯。
旅无羁道:我家主人想知你这里可有上好绣品?凡算得过的,尽数拿来。
那执事倒也活络,边揖让诸人坐下,边笑道:小店开门图利,向不敢应付针脚。
其说时,亦示向后堂。就有侍者过来上茶,并随后有人列布了几架绣品,长安眼一扫而过,未言声。
那执事便又着人上了几架,长安还是不言。
执事脸有疑色:这几样绣品,莫说是凉州,就怕整个西凉,也当得上佳之选,何入不了客官法眼?长安便自腰间取出云若与她的帕子,采薇接下,转了过去。
那执事反复端详,脸色渐趋平冷,后告了罪,去向里厢。
一会儿再出来,搭礼向长安:家师酌请尊驾内堂喝茶,烦劳移步。
于是,长安便随她去往后堂。
出了前厅,便是几间绣阁,有若干绣女忙碌着,转出去,是座跨院。
院间花树相得,此交彼映,几个转身后,那执事便将长安带到一间门前。
恭声道:尊驾请,家师便在其中。后便转离。
长安拾阶上,双手推门,鼻息间流来清冽药香,抬头就见对面榻上坐一老者,花白头发,月色衣衫,手正拿着自己那方帕子,笑眯眯看将过来。
长安过去见礼,她示坐一旁。
待侍者奉茶又出去后。
老人缓声问道:敢问这帕子出自何人之手?
长安回说:云若。
老人问道:客官寻到这里,有何见教?
长安道:当年绣坊藏匿案,朝野咸闻,尊者必亦知晓。云若大仇得报,自大快人心,然其进境之速颇耐寻味,且那最后绣幅更有奇崛。故晚辈此来,一是想请尊者告知云若母亲故人之事;二是想知《堪舆全图》之绣制事;三是想知中土三十年前之帝统祚转及封王旧事。
老人笑道:莫要以尊者相称,折煞了,倒是客官,何以确信我尽知之?
长安起身,再施礼,道:我母当年曾力助一中原乞人入国朝籍,其请托他人为撰一鄙野出身,起籍便是这武威姑臧。
老人身微倾以还:老身眼拙,不曾识得贵客,请责恕腿脚已残,不能全礼。
长安更有微伏:不敢劳动尊者,晚辈因颇喜国故,对大信早年间事,更是留心。亦常唏嘘,世人只知犬封①国相权倾朝野,却不知其胞妹更德能殊众,训我国朝细作,练耳目侦骑,却只得隐于民间,以织自掩,寂寂无名。
老人笑道:前尘往事,不提也罢,劳国主挂心了。
她示长安身边坐,长安便过来,听她娓娓。
原这老人便是犬封行伯之胞妹,犬封远仲。
犬封远仲少时便心灵手巧,擅事针黹。后因玩耍不慎,一腿残伤,然虽其有陷,反更孤兀振作,常自鼓捣些奇怪东西,以是更见能材殊异,别竟渐有精谋善射之功。犬封行伯为人强梁专决,甚喜把持权柄,故在国朝内大张耳目,广布眉眼,这组织分派网罗作训事就落到远仲身上,远仲不喜其姐行事之风,然一族之内,一损俱损,故仍勉力。
左相当政后,其沿被暗重,且随西凉商往频仍,手腕线索更伸至境域四外,后,因其年事渐高,腿脚更不利落,故干内之事便渐渐转由祝融分担。
长安此时拜望于她,自缘其幼年于左相处知及此名,晓这远仲便是暗起硝烟及安抚事端之特殊人物。更有无怀半粟等提及制作《堪舆全图》之最后驻地便是这武威郡。故其侥幸作想,若此际真谁有神通之能,坐一方而致远闻,窥一斑而知全豹。怕就是犬封远仲了,因之不惜犯险一探。
长安等离出绣坊,采薇见天色不早,便有提醒回程之意,然长安却兴未阑珊,出了街巷,又行往市肆交易集中地。在中街口,被一羌方叫卖酥酪客商吸引,好一番观瞻,终回客店。故傍天黑,才及得打马出城。
许是月过下弦,夜露湿滑,刚奔郭外不久,一个不防,长安便连人带马跌陷在一草窠,手中松明远远甩将出去。见此,采薇快速跟上,又高声唤止旅无羁,两人围拢来,就见长安坐在草丛,捂着右脚踝,神色甚是痛苦。
采薇探罢伤患,刚欲去鞍下取药膏,便听见后有勒马之声,转头看,路上已不知何时多了一骑,必是那马之四蹄俱被包裹,那人疾向这里,边走边掩闭火折——看其装束竟是玉面。
玉面着采薇涂了药膏,再去搀扶长安,刚将半起,长安又连声喊疼,玉面盯她几眼,便过去,与采薇左右搭手,将其撑离了地面,放在自己马上。
下一路,仍旅无羁在前开路,采薇乘一牵一断后。
然脚程俱都慢了下来。
走了段。
长安轻声道:我……我脚踝真甚是疼痛。
……
长安又道:小时,我跌下马,你还揉捏我手指来着。
身后人叹口气:小时你哪有此际诡诈。
长安掩按下被己硬扳在腹间的手,手指就陷进了她指缝:那时,不亦彼童甚狡么。
身后未传来言语,然气息却急重起,紧拂她耳廓,长安便觉后心之柔暖越发烘热滚涌,一股无名紧涨随之升溢到头顶,便一臂更用力紧抓住她揽辔的手。
那马便“咴”的一声,偏耸了鬃辔。
待前面再多出火把时,身后人便自长安掌覆下抽出手去,见其有不舍跟逐意,反过来安抚了它,又附在她耳边说:等我。
后,翻身下马。
是葛天婴在前接应,并后面远远之缀随两骑此时也掩上来。
几人相跟进入营地,时锦鱼正望在帐外,见玉面为长安牵马,愣怔了下,才过来见礼。
入帐后,采薇又查看清理了下。觉无甚碍重后,便出去了。
约略一个时辰,营地悄寂下来,长安心越发辗转跌宕,颇难安坐于室,百般忍按,抑得喉咙紧涩。她也劝自己莫要直着脖子径望,也莫要纠缠那帐口灯烛是擎点还是熄灭好。合该去翻看册页,适才锦鱼说下午收到祝融封存来的哨探消息,并涉水行于督检河工归途请示可否随辕见驾,鸿胪寺卿亦传来急讯说,不日将与中原观礼人员相并于路……然长安都无心顾及,只念着那句——等我。
些许后,灯烛先忍挨不住自熄灭了,长安整个人便落陷于空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