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庭院宫灯已然高举,虽三两稀落,仍有飞虫相逐。
长安停下,痴痴凝望,一会儿觉气力奔涌,一会儿觉五内缠绵,眼见那边有侍女过来,便离了花间,循着路,走出偏殿。
明堂这边,会议已散,尚明正在喝茶,长安过去先行了礼,又自坐在了下首。
这时,有人过来上茶,原是葛天孩,与上次相见已是久隔,长安见她清婉外,又增丰盈流转之韵,再联想及窗外人声,便先红了自家脸孔,一伸手直取了盖碗。
葛天孩见长安这般迫切,道是渴了,略迟疑后,还是将壶留下,并将把持处小心移至长安左手这边,才退了。
长安今日,心逸肺满,似乎这宫城之大,此间方是立足处。
尚明不言,惟看长安,灯烛下,她眼光蔼然和悦,望之慈祥煦暖。
长安自袖间取出书来,放在案边,道:先生,今可否为学生讲解《诗经》?
尚明略沉吟,笑问:国主有何不明,须此时索解?
长安稍停,黯然:百般明了,有憾难释。
尚明道,臣上叨天恩,多假年命,日日碌碌忙忙,常觉谋事在人,成事在人。故不知以国主少壮年齿,何可称憾?
长安道:我母壮年便去,可是憾?
尚明道:阴阳两路,向为殊途,她有她去处,你有你去处,何可称憾?
长安又道:左相为功获罪,可是憾?
尚明道:功罪是非,各有根由,她有她论处,你有你论处,何可称憾?
长安追问:左相一毒身死,可是憾?
尚明道:阴阳两途,各循其路,她有她归处,你有你归处,何可称憾?
长安急:这头尾两桩,皆不由人谋,虽我少壮,终无力回天,竟不是憾?
然尚明似困了般,闭了目。
长安初还等着,半晌,尚明竟不发一言。
再等,亦然。
长安离座,来至尚明案正前,深施礼:学生幼蒙左相恩护,及长及成。今握权柄,在德在行,必不负苍生万民。忆及昔日,我母曾嘱以挚爱左相,敬信一生,此亦学生心旨。今滋扰清修,贸然一诉腔腑,犹扪心问祖,还望先生知之不弃,且忍为听。
长安待尚明轻“嗯”了声后,方礼罢起身,退出明堂。
堂外远处,长安见一人执灯而立,如剑矛笔直,正是祝融。
长安见她严正端肃,忽起促狭意:昂藏而来,寻君乎?寻卿哉?
祝融似是懵了,长安见她一头雾水样子,哈哈笑道:朕要踏月自返,不得尾随。
于是,那祝融便径一立如柱了。
又过两日,酉初,长安置筵于大殿,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吏及部分待诏贤生、清议。
一为出巡壮行,二示督勉臣工。
宴中,右相侍左,锦鱼侍右,并代长安行酒令,派巡次。
长安高踞正中,虽略酒亦有微醺意。想及自己执政将近两年,亦多次出巡,然赴西海,尚属首次,不免意起。
左相当年忧她好战喜兵,训她慎行己欲方铸得重器。长安自是乖觉省得,一国之君若事事强梁,则必劳动民力,煎熬苍生,故总诫自己要收了心旌戾气,莫要好大喜功,贪妄害民。眼下谋与西海,自是共度危机,并有久长事,须虑及。
西海为居繇大漠所侵,不胜其苦,西凉境域亦是灾患重重。都知晓人无水不生,更况西凉西海,怕是通婚通国之外,兴动刀兵,开疆拓土事合该早议。无怀半粟前曾感慨,西海国向重踏勘采冶之事,其不仅知晓自家山脉几茎,更有将天下山水翻检囊中之意,长安听罢,不惟扼腕,不惟欣羡,想来这男子之国莫论怎样治道恭谨,都是低伏眉眼遮不住目光灼灼。不过长安亦不觉形秽,自家每日头悬利刃履冰为政,这化内之心终究也是对外之力,既地之形有江海善下,为百谷王;天之德有四季轮回,寒暑试炼。终不信,此端穆女国,如画西凉怎么就该狭路束手。故更想知它中原之势到底渗入西凉几何,漠冰死灰究竟几分复生,西海国民原乃怎样勇武有德,森渊新君如何相机示好,天下哪里更自在光明……
西凉大殿,此夜此境,其光其氛融融泄泄。
长安见玉面将军谢答文武同僚之谦谦有度,意刹那恍惚,似如溯回往日,又见左相御酒朝堂;似自己仍乃尚幼,伴侍其旁一心崇赖。所不同是,左相出将之时服黑袍狮补金甲,且从未亲见她着佩面具,想必是更多英锐。
长安微醺际便这般心念自骋,或豪纵,或冷厉,或绸缪,不一而足。
酒过三巡后,锦鱼代君行礼,将临权印绶交与右相,右相跪而受之,有哽咽。
长安又敦勉文武几句,这才散了筵席。
三一、落马
次日,三老及鸿胪寺、理藩院官长、夷则有吕、黑骑有兵等观礼之前导车驾由威武营卫护送先行上路。
翌日,长安、锦鱼、玉面及相关陪佐旅无羁、葛天婴、采薇、风云骑等随后启程。
稗官记曰:
秋某日,钦天官寅时起课,辞曰: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卯正,王振武服,出明堂,除卤簿,向西门。于郭外三里,弃辇步,自具骑。
长安等人一路轻车快马,昼循官路而行,夜逢邮驿则宿,若过了店头或不便入城,便自下营帐。前有威武营一路标记,后有三十六骑节防哨探,故除了鞍马颠簸,行来倒也安平。虽其颇有心思快马驱纵,然路上事,决于玉面,故也只得在心里雀跃着。
至六天头午时,来到了凉州地界。
长安因这日晨起风露较重,便未曾马上。
至此,见太阳尚高,便着锦鱼榷于玉面,云近日连续行走,可否歇息半天。
玉面有迟疑,然想及虽车马已然从简,毕竟仍有辎重,马匹人力修整似也不为差过,便回允长安。
长安进而又提出要到城中一走,锦鱼玉面俱默然不响。
惟旅无羁说,臣愿随侍保全。
玉面出言反对,长安道:将军若不放心,可一同前往。
玉面便僵硬了拿捏,吃了闷默。
眼看着,长安上了马。也唯有命旅无羁、采薇跟上。
当日朝堂,因廷礼所限,主君自不能孤意剥她面具。
然这一路,其如何被长安看上看下,玉面是晓得的。
日行之时,长安多与她并辔;夜宿之前,常不免要唤她入营账,驿舍。
那时,其总会把采薇支了出去,或示她一盏茶,或询来日行程,或问行军之事,或云执政以来,或干脆就灯烛坐着,似那摇曳微光才是看头。
玉面常感煎熬,觉头皮颇重,虽常自低着,仍能察觉对面投来热切眼光或黯然凝视。
前晚,论行程时,说及武威凉州,长安便兴致多生,一径说问郡守布防,府兵役使,官长历年迁谪,大家氏族,名士才俊等等。玉面知之者便答,余则坦言不涉。
长安道:玉面将军可还记得那《凉州大马歌》。
玉面道:记得。
长安便又回想起与左相理兵时,第一次听,其心如何澎湃,便道:甚想去看看军马场,鸱苕营。
玉面阻道:军马场出城甚远,有背目下行程,凉州地乃险隘关门,陛下还要慎重思量,居安虑危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