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将军已然见礼。
长安立在距她十来步处,见之似惘然进退,手足无着。
只怔怔看眼前这人,跪拜下去——清声颂唱——
不知多久,长安才又近前,双手托她:玉……玉面将军昼夜兼程,一路辛苦。
玉面将军起身,头仍微伏:臣本武人,惯见奔行,今得随侍君前,惟恨不能箭及。
长安听她言辞,盯她面孔,痴望她唇吻鼓凸处……
不禁道:玉面将军可得摘下面具?好教……朕……一睹真容。
玉面再次低身拜伏:三军主官,向以面具为印鉴,与存与荣。今右相治军,亦不曾改。微臣虽功谋不就,仍望陛下念及臣犬马之心,待随侍赴边功成,再做褫夺不迟。
长安羞赧,知自己失礼急进了,便再托起她。
大声笑道:早听闻玉面为将治军,韬略如神,故朕不免入俗,想一睹风采。今奖掖赖重尚且不及,何来褫夺之说。
说罢转了身,示锦鱼、祝融与玉面寒暄见礼后,才回返上座,一路不免转些自家小心思。
几人坐下来再谈的无非是观礼、赴边细节。
长安自是在听,然更在看。
三人中,因祝融早年出于玉面麾下,故今番相见,不免先说几句往日同袍事。
锦鱼略有疲乏态,视之有失往日之柔润和雅。
长安知她近来虽都勉力撑出行止如常摸样,终难掩其心下恹恹,对之,心中自有歉责,然亦狠着心。
想她冰雪聪明,必是知道自己心意的。
子母河水脉有恙,最讳莫如深者,便是关系这一族存亡绝续之通婚繁衍事。
域西域北早已不乏男女私通先例,十七卫奏报中曾言及,多家私有孩童时,长安颇震惊,然也知此必将导引大局,便叫暗卫盯紧,静观其变。
地方官府对此亦态度模棱,然此类事初还遮掩得住,后来终究是纸里不能存火。
一则是孩童孕育方式时间不同,二是孩童降生后生长发育缓急不同,三是孩童降生后无法录入官籍。
故,违律事发后,女有涉野者,先后羁押,因事涉西海国民,不曾施以极刑,只最初几人遭黥面。后,民议渐兴,人言渐杂,地方不得不将此事奏报朝廷,长安这才表态,违律者固然有罪,然上苍好生,故代为允命特赦母亲,敦其好自育养儿童,并于天虞郡划出区域,使此类女子暂迁居其中,一旦与融城郡它处,不得歧视。
此间,有官员上奏说,民心狡邪,惟弹压严惩方可匡扶国律,以儆效尤。
然究竟怎样严惩不得一衷。
长安登基后,便已毁弃奴籍,纵为昆仑奴者亦放之,其或为工或为农,地方政府均设册安置,若有异能高识者,亦可察举为官。况孩童当前,又怎生论罪其母呢。因而,此事也争着,也悬着,百姓丛中自是见到了朝廷默许姿态,故域西互市之地,这样女子及孩童竟渐渐增多起来。
海东青之前求婚于左相,自是其国情亦然,而生此欲为民典范之举。初,其国三老深有干涉意,后亦知兹事体大,便谏其国君求姻于国主,云此,才是为民楷模,方可推而形效。然海东青以大信国主行将年迈为由再拒之,方使三老意态有所转圜。
如今海东青归位,通婚通国之事,量可计日程功。
并更迫在眉睫者,还有河间王世子事。
中原觊觎西域四国已久,更视西凉咽襟为肥肉,今其国政渐有安平之象,自会鼓噪蝎心。河间王司马成,为现今康帝胞弟,向握西北兵权。且域西四国之于中原,早有属国名分,此时再言结姻封诏,岂非软硬兼施,暗里刀兵?故长安想,莫论怎样文对武策,怕总是难逃这“为民楷模”事。
几人说完边务及防务后,又将近申牌时分。
临散前,长安问玉面:驿馆清简伧陋,将军可还住得惯?
玉面躬身:驿长周至,馆舍舒适,于军帐行营远强甚,臣自在得很。
长安含笑:那朕便放心了,且由祝融与你去威武营那边走走吧,也该拜望下右相才对。
玉面回说:臣甫至京,不敢稍怠,便夤夜直往兵部交接言明兵务,故早已见礼右相。
长安颔首。
因长安要与锦鱼去往义学明堂,故两人相时告退。
采薇过来,取了常服,与长安换了,长安走时又叮嘱了值令官些什么。
长安锦鱼到时,尚明先生正与夷则有吕、讼无牙、司籍以及鸿胪寺、祗候库、太常寺等卿郎典事座谈,长安侧坐旁听了会儿,便着锦鱼与谈,自己先离了。
出了后门,长安觉似有响动,起意循声,几个曲折后,来至右偏殿,原是义学执教及杂役等正誊抄印制榜文学案,布置学舍经阁等。长安一壁走一壁看,身畔有过或搬或运者,她便或自避边角,或寻常见礼,幸也无谁相识,不曾偏礼费仪。
曲径外,觑着一个安静所在,踱进去,是侧跨院内堂。
其中已摆置好桌案纸笔,中堂悬一匾,上书:心即道府。旁开一联:天地罗藏堪足征信,圣贤垂文惟省式昭,有画轴垂于中,乃山川写意。图前空地横一条案,案列简易:一旗,一砚,一墨。测其概取“学者磨心”意。案前三五步远,便是教者案踞,长安过去坐了,再环顾四下,不起眼处还有一门,帘以虚之。
挑了进去,是一藏书室,长安随手取经阁上书浏览,见已读过便放下……游目游手中就翻到了一处,几个字猛跳了出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长安瞬觉那书架都向自己倾压来,她闭了会眼,好生安抚了心绪,再低头时便是贪骨噬肉,字斟句酌。
就这样,待纸字无法辨清时,长安抬头,才知已是天幕黑落。窗格间隐有微红光递送,更见架格沉穆,安详玄邈。
长安正想离开,忽听窗外有脚步声。
继而,有人说:可曾见陛下来过?
可辨出这是祝融。
后有另一声起,似在远处,但听之越来越近:不曾,你……你怎么会来这边?
祝融说:你在得,我便来得。
这声音到后来,竟,竟有些甜腻涎皮。
长安不知怎么,心就格在了嗓眼儿。
另一声音再起:你,说话小心些。
辞虽清叱,却满溢包纵。
祝融嘻嘻笑了。
长安从未听她有这等声音,诧怪得很。
俟窗外再无响动,长安便将书袖了,移出步子。
边走边想及少时大病初愈后。
那时,她见左相待己多有低伏小心,唯恐周虑不胜,便耍诡多拖了几日课业。
偶一天,其忽想去书房,左相高兴,便由她先跑,长安进见桌案字纸,不曾全利落收归,便好奇去看,最上一纸,字迹散逸,长安读出:“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未竟,便被左相劈手挈过,沉默揉了,视其颜色,浅绯微泛。
长安心生不解,不知左相何恼,后其追究自心,觉她必是为师之愧怍心在作祟。
左相桌案器物,向不乱放,这一纸潦草竟未及收起,且被长安见到,怕是因此有为师之羞,故长安哪里还忍心再造次去问这句中何意呢。
那时,长安还疼惜左相总这般矜持心力,事事有则,桩桩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