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立在榻侧，瞥见几案上铜卣，走过去，抚触它垂腹沟回，指尖瞬即递来凹凸脉络。左相说这是伯各卣④，乃一中土客商所奉，虽知长安不酒，但见她心喜，仍允之可观瞻把玩。长安放倒提梁，掀开口盖，自里面绢帛承垫上取出碧玉杯，看会儿，在唇边示了示，静凉幽幽，随之舒散。长安又示了示，才轻放回，复盖上。

再出内堂时，锦鱼已然端坐。

青砖之上，斑驳金格惝恍，正是夕阳在山，香气暖袭之时也。

长安召值令官传膳。

稍忽，便有采佩布来几样粥菜，两人默默吃着。

长安见她举箸懒懒，蔼声相询：锦鱼前番话亦不多，可有不适？

锦鱼掩口回说：劳陛下，喉口确有不适，然无多碍。

长安停了停，又问：若参政做我国朝主君，朕可当得辅臣？

锦鱼回道：虽无稗官书记在侧，陛下还要自思其言。

长安便闷声喝汤，又过了会儿：葛天婴随侍参政，可还堪用？

锦鱼未即回复，放下匙箸，平并一旁，又侧转含了口茶，运送漱毕。

方道：葛天世家，向来良将良弼，陛下必是知晓，方赐庸微臣。

长安不知为何，听来微赧。但仍无事般，厚脸撑着，将面前羹底噎送完毕。

采佩再来撤筵时，长安言邀她出去走走，其应随之。

出了石竹园，两人便渐渐并肩而行了，采薇采佩及其他两名刀手身后随侍着，渐渐就来至了大殿。

长安道：锦鱼看，我们这听政之地气象如何？

锦鱼回道：君臣累代世传，万民心由仰之，自是一言一令王气昭昭，一柱一石莫非重宝。

长安点头，向前一指，正是大信寝殿：依祭酒看，这片大殿做义学明堂可好？

锦鱼沉吟：我西凉虽尚无先例，然君若言可，未为不可。

长安转头：若有不可，何为不可？

锦鱼道：依无书家族之谦抑行事之风，尚明先生岂得允乎？

长安道：世俗之论，自然其有与君同坐，炎势昭彰之嫌；然朕定要教天下周知，秉君权者，不过代行天地化养之功，惟示人以师法自然，辨思道统，笃行己心方为朝堂宗庙之顾念。朕今如此，若尚明先生坦然受之，必是心在天下；若拘礼拒之，便是甚爱羽毛。推及他人，问世禄者，必瞩目无书家族；求师道者，必心向诗书礼乐；然追及其后，吾愿世人之心都向真理正义。锦鱼听她称“吾”，猛然看向长安，动作似是快些？冲得长安就偏转了头，只拿手指摩挲着鱼缸边缘，任由锦鱼对面于她。

许久——

锦鱼温声道：是陛下起了爱惜羽毛之心吧？

长安忽觉缸里鱼影模糊起，便转了身。

言道：朕确是有生怯意。

锦鱼盯紧她后背，一字一顿：若陛下此生找不到左相，则当何？

长安低下头，那缸里便多了两圈涟漪，小声：到死时，终会知晓。

锦鱼忽提高了声音，听之有些破裂：你只道自心忠贞不可侵夺，那别人，便是二三其德么！

说罢，竟也不顾君臣礼节，疾步出去了。

附 十一卫奏报

梗概

十一卫主奏 七则：

其一：域东一丹师，云其能制作火炮，欲将其方敬献朝廷。

其二：域东边界近多增东土客商，且多兴滋事逗留之举。

其三：域东多有人传，西凉西海将通界通姻。

其四：有缗世家欲将东坊云若认做族亲。

其五：域东司幽郡郡守，年三十六岁，家中走水，葬于其中。

其六：玉面将军常在行辕，近分设骑射参谋营，主官即为前左相府清明谷雨，其敦励士兵习训工事弩击，作训宽严济。

其七：域东边界有私易军马事。

十一卫转奏 一则：

臣等卧薪东土，反躬检点，行藏日杳，入此间渐已深矣。然胡马北风，越鸟南枝，母亲姊妹，旦夕以眷。今臣得一讯，冒死致送，万望陛下重之。中原近欲派使节封诏西凉，并有意着拟河间王世子与国主结姻……

……………………………

注：

①天水郡放马滩：1986年4月28日甘肃天水放（牧）马滩发现秦简，其后陆续有战国及秦墓葬群被发现。其现木板地图7幅，为已知最早地图。本文假托之。

②销金行：出于金行氏，熔冶家族：兵器冶炼，承金事。

③《释地》：应为《尔雅 释地》承《国朝籍考录》中原著之名，亦假托之。

④伯各卣：大小共两件，大者高33.6厘米，小者高27.5厘米。

1981年陕西宝鸡竹园沟7号墓乙室出土。本段中为高者，实名以托，于后有伏。

三十、情窦

次日，参政院例会。

论议赴西海立田国新君登基观礼人选拟定事；西海国提请两国国君京城晤谈事；义学开经讲学事；钦差赴域东彻查军马私易事；无量河水患治理事——

终议定：

锦鱼及三老携无往生河水前往行加冕礼；

照会西海，同意晤谈，离京期间，右相主政。

着玉面将军即刻回京述职并领风云骑护国主赴边。

不兴卤簿，不饰伞罗，不干百姓，不扰地方。

增域内官驿邮驿特别车马，专戳专用。

各地官长驻军巡检城防烽火工事，并修整增缮。

各郡县邑官长通事地保核计人口，孤残老弱，待教学童另造籍册。

王庭大殿及部分宫室改造为西凉义学明堂，学舍教舍校场。

义学生员可择优听政听议，与谋国事；无书家族领各世家即日起兴课程，增讲目，定学制，各司寺部院全力协办，并颁令全国，广启民智，应征能人，增设竞赛，奖掖研创。

命黑骑有兵赴域东彻查军马私易事。

任涉水行为都水使者前往无量河督察水患治理。

又次日，长安偕文武百官，齐赴城北，祭拜北山，暨行延师开经之礼。

尚明无书早偕全族下山，郭外迎候。

长安将尚明先生延至辇上，亲为御驾。路有百姓围观相随，甚是浩荡。

至于北山南麓，方辰初，正朝晖散布，飞鸟鸣涧，山气清穆宣扬之时。

礼时，长安位台右，擎金盘过冕旒，盘内有铜鼎一尊，鼎铭为：重器。右相、参政分列长安侧后，亦金盘过顶，右相盘内有红丝系玉如意一柄，以示秉执如意；参政盘中为红丝缚芹菜干肉各一条，旁有莲子桂圆若干，以示敬奉师尊，并愿勤奋苦学，圆满功成。百官各着礼服列于三人之后。台左，尚明及三老居之，尚明服色全黑，玄冠。三老彩衣，羽冠。全礼由太常寺卿唱赞主持。

三日后，玉面将军快马至京。

是夜驻于城中四方驿馆。

来日巳时，觐见国主。

玉面将军，长安曾执师礼事之，彼时觉其冷意森森，见之莫名紧张。然今番，却有深寄，这人向铁腕强行，此际公然拔擢左相旧侍，虽不触朝廷律令，毕竟有为其意态张目之虑。故虽时值祝融、锦鱼都在，长安仍要好自按捺，才平定腔腑，不致伸长脖颈，望断阶下。

然，见她自堂外银白面具，白袍狮补而来，恍如群山郁拔出云。还是倏然离了座位，几步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