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点头,因这以后,便是她知之的,又问:人言无怀卿目光如电,有衡准长记之力,依卿看,眼下这图,哪里当不上浩繁以极?
无怀半粟道:臣小心查视,觉有物矿或不曾标注或少有标注。
长安遂问:可指指有哪些郡县?
无怀便一一指了。
长安示她继续,
无怀又道:这图比例尺寸材质用料绘制手法与我等制图时,全然相同,然臣敢断言,此非当时我等敬献之原图。
长安略作思忖,将手边书册展开,示于无怀看。
那书册,便是西凉区域、交通、藏物图。
当初,锦鱼将这全图带回时,自惹长安好一番情衷惊动。
其与左相虽一直师生属伴,然左相向来事务繁多,鞍马转寰。
长安一心牵她,却常要囿于书案课业,不得追随,亦不知其究竟蹈迹何地,惟对宣纸册页,想她是对面岩隘,还是一舟涉水,是满目星天,还是风雨载途。
而今,有了这全图,方知,己身这蕞尔天地外,才是左相游目骋怀处。
长安或举头,或俯就,总眼神恋栈:那里,是张掖,那里,是肃慎山麓,那里,是西方多金之地,那里,是南方富木之国……那里,便是森渊天堑了,《释地》③中说,“鲁有大野。晋有大陆。秦有杨陓。宋有孟诸。楚有云梦。吴越之间有具区。齐有海隅。燕有昭余祁。郑有圃田。周有焦护。合为天下十薮,不知其知也不知我森渊天堑东西延卧,刑天裂地,更有峥嵘!这些地界,左相都曾亲历么?
想及自己如今孤落,长安不禁又生些萎败之心。
然亦好自劝慰,这小小姑逢堂,不亦是她欣然归来处么,不亦承载了她经纬眼光么!
哪怕,已是曾经……
对这图,长安长摩挲,长洒泪,无可消解时便也会去园中走走。
有时月圆满,那墙上便有竹竿竹叶摇曳自照,百般怜顾;有时浓云聚,那巷外便有委婉竹尖,深深俯就,探过瓦当,簌簌致问,有时也会掷几片叶子到长安脚下,似邀她同去玩耍,长安便低头捡拾起,排列于掌中腕上,那叶子眉眼柔顺,只一轻拨,便自偏转,或侧进指缝,或依依延落,此情此形,亦会联想起左相说,在她家乡,春三月时,总有孩童吹响柳叶,呼喝嬉戏,那时长安尚小,便随之欢悦,也摘来嘬口一试,却闷短而促,犹如被人塞住口喉……恩德巷,大水法,任长安望了千遍万遍,却总是缤纷景象,白眉赤眼,花样云样,一样索然——她还是要再回堂中,晤对公文奏章,案图阵谱。
一次,长安自园中回,正值月光朗照,清辉遍播,沿阶而上时,见搭在屏风上的地图,依稀参差余,别有奇异感觉,便退后几步,又再近前来,几番省视后,觉恍有一隐线穿行各郡,自东而西贯,又南北辐射,再近前端详,一一历数,描画在自己簿子上,便是无怀说的这些地方。
长安不知是自己偶然错愕还是图上果示如此,便想待天明后,再作观临。
许是昨夜斟酌太久,推究后,意识仍如前。
自锦鱼带图回京后,长安便嘱她组织人力,将图摹范雕版,材据或充入方志,或备案史官,或部院,行其考据参议之能,并凡能成书者尽快编修誊印,故长安手中早就各册印版齐全,比对起来自是方便得很。久之,长安亦纳闷,这几郡县都是物阜颇丰,何以在藏物图上明晰晓列,到全图上便简而略之。
匠人粗疏?似不至于,那便是谁有意为之了。
其心内存疑后,命将这总图暂交与鸿胪寺卿东容有缗保管,其掌鸿胪寺多年,多谙内邦外阜之闻,长安意下是愿其另有新会。
后,东容有缗回奏说,这些地界,因商往勃兴,人多聚集,故城邑分列较多,许是因此,便多取物力,大加采伐,故其地之奉养渐薄,以图示之,自然简略。长安听她言奏,觉牵强甚,然知她是持重之人,便按下心头,不以为忤,又命之偕理藩院,对照此图,将域外客商行经处之驿馆、提点所、市肆设置,斋奉、车马、洗理供给等详加备注,另集再奏,东容有缗得令后,自兢兢业业,然仍无惹眼新奏。
今番听无怀半粟这般定断,长安意绪反平。
那边,无怀也已检阅毕长安示下的书册。
回说:这几幅与初版无异。
长安问:依卿看,谁人可伪作这图?原图流往何处?
无怀半粟道:这人,必谙熟此事,端详始终,否则无以知我等取材之大意大略,绘图之深微细节,并于关节处瞒天过海最终掉包……若陛下定教臣答,臣也只能再提左相。然原图流往何处,则实无言以对。
长安怒斥:胆敢胡说!你岂不知左相那时已饮毒亡没?
无怀半粟持礼,慢声:陛下所问乃谁人可伪作这图,臣按据论断,忠其自心,亦忠其君,饮毒亡没,当属这图外之事。
长安便命她退下。
眼见其衣袂微扬,步幅匀平,坦然远于阶外。
随即,传召锦鱼、旅无羁等人论议先前之事。
几人中,旅无羁、涉水行、销金行备述众多。
因左相暗集人力勘察,这几家族各有擅事之能,都是多有参与。
三人涉及当初所为均一一言述,不仅将这几郡县之源脉迁流,地利天时详加析解,又渐拓及全图,颇是指点捭阖,综经发微,听得长安头皮随之紧起。
因这其间,中原细作渐往西来之事,无量河水时盈时亏之事,域西边郡风沙渐暴之事,子母河水脉早坏之事,域南诸郡老弱渐增之事……充于耳际。
论议争讨毕,便已申牌时分。
长安已有困倦意,但仍示锦鱼留下,将十一卫奏报递与她。
锦鱼循礼,拒,见长安仍持,只得默声接过。
之后,长安去向内堂,想打个盹儿。
其再出来时,已约略是一个时辰后。
锦鱼深陷椅中,其一臂落在扶手上,以手支额,似有所思。
许是长安走路甚轻,许是她亦倦惫不虞睡着了,故竟一直侧身向外未曾回转。
长安不忍再近,立于她身后几步外。仍能真切见她官帽下逸露出头发,乌黑致密,烘托两轮细脂般耳沿。
想左相在大信朝堂书房也有此小憩之时罢。只是那时,不曾得见。
长安又想起备选储君事。
那时,与她同立于殿外听宣。虽非初见,却是初端详。彼时之细弱身量,如今也已越发大了,巍焕朝堂,黜拨命官,临政决事,疾徐有度——不知她做这国主,会如何?
必是当得的。
其阀阅出身,虽自幼离家,充作他养,但族系内早被认祖归宗,当下所为更光大门楣;自家,身出平民,若无左相,此际何以站到这里——长安环视姑逢堂。
左相当年允她以最大最好书房,一旦落成,果然如是。
此间格局豁达,运筹可也;静适安谧,慎思可也;书林字海,博览可也;听事远大,论议可也;花香盈室,遐思可也;灯烛煌煌,画眉可也——唉,长安不知怎地就叹了出来。
那边随之起了衣衫窸窣之声,料她是醒了,便转开,踱回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