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招贤,四方俱有收获。
合有涉水行、旅无羁等世家耆长;葛天婴、夷则有吕、黑骑有兵、褐骑有兵等世家才俊,及素有德名孝行出拔或才能超群禀赋过人的一般人家士子共二百人。
一众贤生云集京城后,长安治宴于大殿,亲自筵请,谆谆勉慰,竭诚托付。后长安又派右相、锦鱼率各部长官亲上北山书院延请尚明先生躬行执教。尚明一口应承,将这些士子一并留与北山,果然亲治课业,严格督导,使明经、律例、武德等各科人人修习;修治文章,论议言辩,织纺礼乐等行事件件考量,并另有德能者又多有上报。
待长安将一密密麻麻满注了各级评语备注及尚明亲自填加点评的一百八十四名待诏贤生簿册紧攥在手时,已是四个月后。其踌躇之余猛想起左相当年曾说:善用人者常起人于微细,然为其所叛衅亦始于微细。又不禁脊背生凉。
后,长安又一一接见贤生,亲问其故乡田园,耕读家景,衷好心志等桩桩件件,俱蔼切甚。后又择其材质,或为官外放,命其行走地方,积累政绩;或为仕清流,命其督监咨访,定期清议与谋。
贤生接见中,两人最为特殊,一为葛天婴,一为夷则有吕。
召葛天婴时,长安竟有些心切,虽酒宴上见她两次,但其都默然不语,无一点初见时之跋扈张扬,二见时之张扬跋扈。故心生纳罕,竟有意知她因何事使如此,便将其安排在了某天之最末。
葛天婴被礼倌引进姑逢堂时,甚守礼节。长安抬眼看她,盼能见其昔日故作老成之凌厉眼波,然仍寻不得,眼前这人,已颇有引而不发意。长安心悱,略有低伏,以茶碗示她,婴却似不见,只静静站着,竟仿佛有些——不情愿。
长安略不悦,便径自问茶,低头时,碗内一片嫩叶正如帆微飏,遂心开释,觉己好笑:何必动此意气。
堂内时光静逐,长安饮罢,得机端详她,想自己与她也不过是一年未见,不禁虑及自己晨间检镜,业已骤见森森秋风,怕是于外人眼中,自家神貌情性亦大是今昔有别了吧。好在,无有左相在,也无谁参微知具。当然,更不必谁参微知具。
故先开言:葛天老祖身还康健?眼疾近可轻缓些?
葛天婴听此,不再冷着,躬身答礼:家祖今不便来,命我代为叩恩,自服君上所赐药物后,各症俱已轻缓,说再见好些时,便赴京当面谢恩。
长安笑道:那便好,稍后卿再去素问那里取些药剂,朕已命她又治两方。还请转达老祖,望她早日痊愈,也好再教我钓鱼,放风筝。自她上次陪我玩耍后,朕已许久不曾开心了。
葛天婴听罢,忙跪拜下来。
长安宣她起,示坐。
这次,葛天婴倒不硬撑着。长安见她缓和,便离了上位,来至她对面坐下。见葛天婴于椅中直硬着上身,虽是武人做派,但仍有孩气,便笑问:婴卿朝堂宴饮之时,何以总盯参政看,且那般惊诧。长安缓缓吐出最后两字时,葛天婴眼光竟追瞪过来,倒是凌厉的,这瞬间流露之不敬,配着脸颧红晕及腮边肥嫩似更有可观处。
葛天婴一路坚持,许是用力了些?眼圈竟一下比一下红了?后低了头,眼泪大滴滚落。再后,竟拿袖子便擦。
长安全不曾想会横生出此节,饶怎样有心旁观,也觉察直坐不妥,便不无恋栈起身,慢慢踱回上位。
再抬望时,她还在用小手抹眼睛,长安便又看了看灯花,数了数门楣上的卍字格……后,只好翻看待诏名册,那里详录其各项履历成绩:射御成绩为贤生之冠,律例位讼无牙之后,礼乐位夷则有吕之后,布阵位黑骑有兵之后,明经言辩位炎融无书之后……并与同舍生师长向无争端不睦,桩桩看来不该是敷衍为难勉强之懈怠样子,却这般,竟又是和谁赌着气么?
长安想及理兵西域时,与左相拜会葛天世家,时葛天婴已在北山研习完毕,故亦在家。自己因有前车之鉴,故绝不敢与她再生龃龉,虽她依然不阴不阳,但所幸还好,自己小心以处,不曾在米碗里发现什么,不曾在走路时被偶然绊着,不曾……长安思绪于抓耳挠腮处忽一灵光闪现,那便是见她与左相一起时,自己心便不悦;自己与左相一起时,她亦常有问题“请教”左相……
长安正想着,听对面似有新动,便搁了册子,看将过去。
阶下,那葛天婴已似是换了个人般,满是肃然,其整罢衣袂,拜了下来。清声颂道:臣待诏贤生葛天婴诚请陛下允准某赴北边从军。
长安眯眼看她:行伍列阵,为功四方,何处不是争战之地,婴卿何选北郡?
葛天婴回道:今方和平,北郡苦寒,更励心胆。若他日有变,臣当于彼处以军功拔擢,或可更有服人之力。
长安心笑,是服我么,哼!
然口中却问:婴卿何以信自必以军功拔擢?
葛天婴慨然应道:臣少时顽劣,常瞒过家姐盯防,四处游窜,久之,颇知些天然物性,臣只须略扫几眼便区断得出乘黄兹白,跑犬狡犬③。并能相马御马,识其野性,用其温良。且臣听闻,北郡军马已渐有膘肥之势,许臣能使其御风飞纵,以利奔袭。
长安听了心下欢喜。
漠冰役后第五年,玉面铜面两位将军已被左相调往域东,铁面将军及所部新将固习步战,于骑事稍疏,且几年来境内安平,骑兵确是作训有欠。故其言中所涉所预,竟是颇有远虑。
便说:婴卿倒似有宏图远负,深解朕意。
葛天婴又道:陛下胸襟,臣不敢妄测。臣只知,此际若不相时振作,怕来日无缘随君杀敌。
长安大笑:好个随君杀敌,左相果未看错于你!
葛天婴听罢此言,身更低伏。
又听长安继续说道:赴边之事,暂且不急,倒是参政身边现需一名随行书佐,你暂随她行走吧。
此言一出,葛天婴不仅眼又瞪圆,口角又配合着生生扯出些愕然来。
长安心呼有趣,知她小心肝里今需消解处已足够多了,便笑命其退。
其最后见的便是夷则有吕。
彼时,其正身着常服于石竹园亭中休息,似是偶然想起,便命礼倌宣其负琴前来。
夷则来时,仍一袭白衣,不疾不徐,身后随一抱琴侍女。
长安见她,心生清凉,微笑相向,示以旁坐。夷则谢过,安然落位。长安见她静致样貌,心有羡慕,想自己虽亦少小学琴却全无眼前这清静出尘风度。便执以师礼,道:夷则先生,吾于琴艺多有不明,不知能否得蒙指导?虽夷则年齿较长安多些,怎一贯地波澜不起,见长安这般屈尊直白,也不免敛衽离坐。
长安扶她:朕今着的是便服,与学与谈,俱为私事,卿切勿拘礼费仪,有伤大雅。
夷则见此,也只好罢了。
于是,二人便以礼乐起谈。
其间,长安云想再听《九辩》之音。
夷则回说:因臣早已于族中立誓,此曲一遇知音后,便再不抚奏,故恕不能承恩谢领。
长安诧异:何哉?
夷则答道:有吕家族世传中有两曲最为繁难神秘,一为《九问》,一为《九辩》,传其俱出于上古中山之主晏言。前者为尊者之曲,后者为王者之音。一代传袭一人,前曲有成者,例为我族族长。后曲有成者,便只待为知者抚为圣者抚为王天下者抚,此后除传教本族后人,再不能重操。当初我与堂姐钟鸣幸被族中长老选中,因我心意寡薄,故承《九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