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三人一路下山，葛天孩送二人至半山来处，便止步并将一盏新点灯笼交与她们，临别之际，长安依稀听得，左相轻声对葛天孩说什么：祝融……巫咸……然后就又见那葛天孩重重施了一礼。

待走出十几步，只有两人时，长安急忙张口：左相，有何重大事么？

左相未回答。

又走几步。

长安又问：祝融是谁？

左相仍未回答。

又走几步：左相，那光怎么就是绿的了？

长安见除了脚步就只自己说话声，便也压了兴致，随着闷头走。

一会儿，左相顿了下，停住，把长安掩到她身后。似有人从路边树上跃下，接着，前面就起了说话声：我在此等你们很久了。

那声音竟稚嫩得很。

左相绷紧的背放松了些，又半转了身子，让开长安视线。

长安便见路中央站一小姑娘，认得出她就是白天演武场上那人。

左相温和地说：天这么晚了，快回去吧，莫让令姐担心才好。

那女孩正是葛天婴，见左相这般谦和倒是未料一般，停了会儿，还是手指向长安道：我不，我要和她比试！

长安见她狂态，便也不平了。

说：你要比什么。

那女孩抽出剑：一攻一守，我们就比看谁的剑能先伤到对方……你先来……烦请这位姐姐做见证。

长安听她称左相为这位姐姐，心情遂好。

便道：想必阁下是觉得我必定技不如你了，但万一不才侥幸先刺伤了你，你再怎么个刺我法呢？

那小姑娘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竟设了个不利自己的界约，却仍执着：你是客，你先来……我愿赌服输。

竟是不比不罢休。

左相见状，笑道：莫不如来刺我吧，看我能避过谁的剑招少些，谁就为赢。

结果，两人竟同声：那怎么行！

说完，便都看了对方一眼，又转开来。

长安知今天这剑无论如何是不能比的，便向她深施一礼：今日是我惊扰冒昧在前，又张狂寻衅于后，这厢再诚心赔罪了，我二人原是慕名拜望院主，深更夜半，若竟与院主门人械斗，既扰清修，又加无礼。若尊驾衷好武道，来日不妨竞以为国杀敌，可好？葛天婴见长安这般诚恳，便也安静下来。一会儿，收剑回鞘，亦向二人回了一礼，道：那就日后有缘再见，你记住了，我叫葛天婴！说罢，夺路离去，山路上一道白影闪了几闪，便又回复了静寂。

长安看看左相，低了头，何以自己这天又不小心又惹麻烦呢。

左相倒没怪，笑抚了抚她头，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了她，开步向下去了。

长安为这手的温暖柔软，竟就流了泪，被迎面风吹，又有些痒，但她不敢擦，怕惊动了左相，也怕惊动了栖睡的鸟。

走了会儿，又专心品起嘴边漏进的泪水来，清清的，凉凉的，咸咸的……

二三、谱系

左相回来后告诉她说，若无书家族日后愿参与政事，辅她助她，那国是政令一出，西凉国各氏族大族便会云应影从。

左相说罢，递过一纸单，上记西凉各有名望氏族所长所擅、现今族长以及十大世宦世家：

西凉国十六氏族

土行氏，遁地家族：修筑燧地，承土事。

城土行

水行氏，通渠家族：开渠河运，承水事。

涉水行

木行氏，植木家族：植树农耕，承木事。

植木行

火行氏，燧火家族：用火御火，承火事。

烈火行

金行氏，熔冶家族：兵器冶炼，承金事。

镕金行

有兽氏，御兽家族：驯御鸟兽，善兽事。

朔方有兽

有吕氏，礼乐家族：礼乐音舞，善音律。

钟鸣有吕

有巫氏，方士家族：卜筮行医，善巫事。

方有巫

有兵氏，行伍家族：行军列阵，善兵事。

黑骑有兵

有膳氏，疱膳家族：饭菽羹汤，善食事。

庖有膳

有丝氏，绩纺家族，绩纺织造，善丝织。

绸缪有丝

无酿氏，酿造家族，贮蓄酵窖，善酝酿。

醇无酿

无牙氏，讼辩家族，诡辩争讼，善言事。

讼无牙

无羁氏，勘行家族：踏勘徒行，善地理。

旅无羁

无贾氏，商贾家族：经营流通，善交易。

东郭无贾

无书氏，博士家族：诗书典故，知具体。

尚明无书

西凉国十世宦世家

并逢氏

犬封氏

无怀氏

葛天氏

有缗氏

无盐氏

空桑氏

轩辕氏

钜灵氏

有巢氏

长安看罢，当时并不多觉什么，因她心里，总以左相为帜多多依赖，且未来国事，尚还模糊。

左相又说，自狱法无书起，无书家族之暗痛便是为王廷所挟，只能提点世家大族，不能启智于民，犹如浑璞之器拜之高阁。备享尊荣之时也已志晦暗。若国主能开阔胸襟，放开眼量，真正心中有民。不以王权相挟，家训为限。还无书家族以亲近民众之权责，那无书家族纵仍不为官不干政亦必成社稷之基石。

长安置疑：若按常理，以无书家族之隆重通达，必被王廷所忌，幸其传家之训四海咸闻，故其一直得以既与朝纲休戚相关，又优游自处遗世独立。但日后无书家族权责过重会如何？

左相说，重便重些，有德能者，不妨为虎添翼。但若恃此倒行逆施，便炎焰张天之时，亦是大厦将倾之际，若然，也不是无书家族了。且君上若守持根本不脱离黎民，又何惧哪一族哪一派？若君上倒逆，那也只能尽由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了。

长安问左相何以如此相信无书家族？

左相说，她们乃读书人，若真读书人必抱一宏图，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后注）。敢以季年为名，仍以单狐堂为正殿，便是剖胆明志，若负了这名号，便是自掘坟墓，自招天谴。

长安又问，季年有何神圣？

左相说，你日后就会知道。

那时长安还未偷看《国朝籍考录》尚不知季年这一名号意味为何。长安听无书家族如此占据言说要津，便以为这就是左相所说一言兴邦之意了。然到今方知，其实左相那时已知子母河脉已坏，只是自己尚小，不能明言。而使西凉国不遭灭族之灾，便怕是只男女通婚这一途了，然此便动摇了西凉根本。

倘只以国主之强令改制，固终可行但必难行。

纵行，自己亦成杀戮过重之独夫寡人，反南辕北辙。

若无书家族愿缓释民意，移风易俗。则成效会大大不同。左相当时携了自己去便是表达诚意的，表面托幼，实则定心。这来日国主既需她无书家族扶持，亦会助她实现先祖理想，为千万黎民找一人之活路。

长安又想，左相当猜得到尚明是一通达睿智之人的，因她虽将祝融重重责罚却不曾棒杀只逐了出去，还是对祝融深有厚望的，若祝融自生自灭那便也由她去了，若祝融另拓新途那便是她合该造化。且她明知葛天孩便是祝融那慕好之人的，却偏将她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