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祝融下山后,着实历练了一番,观山望水,南游北窜。
某一日,闻说左相募兵,便断然投之。
那正是大信十一年,西凉国与漠冰国开战之前夕。
祝融投军之后,编在玉面麾下,假说自己无有氏族,姓祝名融。入军籍后,祝融迅速脱颖,深得玉面赏识,又将其推荐于左相,左相亲自考问,暗赞其不俗,便着意留心之,任其为随行参军,亦常屈尊请教推理与谋。
这祝融是深有怀抱之人,且型格忠勇,其早听闻左相其人其事,心已钦敬之,又亲见左相果这般如此,便不秘出身,坦言来由。左相闻听,并不以为意,反因知其出身更多亲近,聆其家学,听她论策,后干脆任其为步军总教头。
漠冰一役,西凉大胜,五月,左相亲自护送国主回京,九月,又回返巫咸郡,盘桓两月便拟回京,询祝融是留在边地还是随她同归,祝融面有难色,左相便命她继续留此训练军队,并着手暗自全军择选干练有谋忠耿善战兵丁组成一鹰犬卫队,此即二十四卫。
二二、北山
大信十三年元月中。
左相简装便服领长安去北山季年书院拜会尚明无书。
长安因与左相出行,倒也不觉山路崎岖,一路指指点点十分快乐,左相许是不着官服所致,在长安看来更可堪亲近。甚至长安提出两人一路追逐嬉戏,左相都不曾拒绝。
是时春初,生机已萌,长安亦觉自己身轻如燕。
两人上得半山,便见一巨石,上书:季年书院。
三两亭台之后,再历几重参天古木,便多见飞檐斗拱了,树缝间有一招旗飘,上书“随歇”二字。
两人过去,便有一执事相询来意,左相说二人是姨母甥女慕名来访,欲见无书院主当面请教,那执事十八九岁许,音容和悦,举止优雅,见来者虽一般装束,并不简慢,答说此时院主正山上授课,需稍晚些时才能通传,故又礼节至周将二人就地安排在旗下馆舍之内。
左相也不急,便坐下来耐心等待。
长安到此,一切都觉新奇,颇有些坐立不安。
左相便许她略微走走,看看即回,长安得令,便蹿了出去。
馆舍右上有几十级台阶,长安循级过去,缓步入一高大松林,松林间掩一石牌坊,上书:卧宁。牌坊里有若干间房舍,每间门楣处都有小木牌子,上书明经舍、律例舍、武德舍等字,长安想这应是供学生睡卧之地了,便不再走近,欲移步别处时,有刀剑舞动声隐隐入耳,心有些痒,又寻去。
果绕过几间房后,赫然出现一开阔石地,场内有石鼓石锁刀枪钩抓箭靶梅花桩等,竟是一演武场。场中有一着黑色短衣人正舞剑,看其身量尚小,似是一十一二岁女孩,身姿灵动剑法凌厉有威。便站在一旁看着,过了会儿,场中人似是觉到多出一人,几个错身后,一剑攻了过来,长安专意在看,以为她只是舞到这边,未有警觉,不暇以防,眼看那剑就到了胸前,忽从旁侧飞过一石片,撞开了那剑尖,与此同时,一人横臂抱过自己,又快速退后几步。
长安回头,见是左相,脸便红了,想开口,旁有声起:婴!把剑放下,过来见礼!和悦语声里多了责备,听之反清亮了许多,正是那执事。
方才长安出去后,执事来进茶,左相解释说,甥女调皮,跑出去玩了。
那执事说,可不要跑到演武场才好……
两人结伴出来找。路上,那执事自报其名说叫葛天孩,其妹葛天婴亦在此修习,近日与她别扭了些,此时八成正在演武场舞剑泄愤呢……
也巧,两人正到在关节之处,一个弹剑一个救人,化了这一险。
左相闻听执事轻叱,便放下长安,施礼于前阻之说,是我等不识规矩冒昧讨扰了,还请见谅。说罢,看了眼长安,长安只得做势施礼,再看那女孩,却挑着眉,眼色飞扬。葛天孩走向长安左相说:舍妹刁蛮,惊吓了贵客,在下代为致歉,万望海涵。左相笑,与她相互延请着,转离演武场,长安缀在后面,几步后,弯身捡起一小石块,快速转身,发了出去,正中那场内箭靶靶心,回身时,亦没忘了看那女孩如何硬着脖子目送自己,但嘴角笑还没全扯出,就见左相回了头。
于是,又都憋了回去。
回到馆舍,左相倒也没责长安,只若有所思般径自喝茶。
长安也安静坐在一边,似真是甥女般乖巧听话样子。
餐饭后,山上传来消息说,院主叫她们上去。
彼时天色已暗,葛天孩提灯在前导引,一路与左相说着话,皆是关于这北山风物的,长安初还听,后就只一径看左相背影了。忽地,耳畔一尖异鸟啼声起,长安快走一步,把手就直塞到左相手里,左相便也牵住她。长安得了佑护,倒能安心听她二人了。
到了山顶,果见一巨大石柱,且上有光皎然,与月相和,煞是好看。石柱后,便是一大殿,葛天孩说:师尊就在此相候,言罢,立在门外,延二人进去。
这殿便是季年书院正殿单狐堂,殿堂高大轩敞,但不似王廷宫殿那般华贵冷落,反有令人入而即与之融的自适安谧。
长安敛正心神,和左相一起向堂中那老者郑重见礼。
尚明初听有人拜访,并不以为意,因这季年书院常有各样远客贵客不速而来,探经问学交流切磋之事经年不断,且不说本朝各族贵胄耆宿,外邦之名人大士亦有之。
今听葛天孩来报说,有两人拜望山门,她还道一般,但葛天孩说这二人似乎有些不同,于是尚明亦有所重之。见这二人自堂外翩翩而来,其一气度圆雅浩然,其一面孔尚稚但却目光精湛,尚明心说执事之所言果不虚,不由得离席还礼,那二人见她这般,便又趋前再施晚辈之礼,竟是越发诚重了。
寒暄坐定后,尚明微笑相询:二位贵客光临山门,不知老朽何可代劳?
长安见她面色温和,竟如司籍一般慈祥,心下便更安泰了。
这时,听左相答:晚辈听说,中土学说中曾有一问,叫嫂溺,援之以手,可乎?不知尚明先生如何解之。
尚明看向左相,沉吟久之,后竟神气都黯然,终道:礼之大防,不可不防。但人命关天,怎能轻忽?
听至此,左相出座跪拜,向尚明叩了几叩道:一言兴邦,我国朝万民之命,怕不日就要系于先生一言了。
尚明叹了口气:那老朽便保着这残命,待时出那一言。
左相闻听,竟长揖到地,半晌不起。
长安从未见左相这般礼重,知是事体重大,不想她独担,便急忙离座,亦是同礼。
尚明道:你二人请起吧,老妇一生识字有限,所知者也不过是为所当为,旦有所用,怎敢不克尽绵薄。
告辞时,尚明离堂相送,双方一再揖别,似有不舍之意,左相长安并肩至那石柱下时,都觉有异,举头看那柱顶,竟呈湛碧之色,那光辉长波久,滚滚如云,照得北山山顶一片晶亮。
待二人离石柱十来步远时,绿光才消失,并先前那皎白之色也已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