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说

冰伸手把我抱进了怀里，我没有挣脱。

夜深了，我不想再冷静。能不能让我贪恋一下眼前久违的美好？就当这个美好真的原原本本地属于我。

即便这是个深渊，就让我万劫不复吧。

“安，你为什么一直在躲我？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

我很想找个借口说我没有躲她，但是谎言在这个时候，再也说不出口。而真相，更让我难以启齿。

所以，我仍然沉默着，没有说话。

“安，你没有和什么前男友复合，对不对？”我有些讶异冰的笃定判断。

“安，你跟我说要跟他复合的时候，我确实相信了。但是冷静下来，我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蹊跷。你的表情和你的反应都不同寻常，选择复合并以这样的方式告诉我，都不是你的性格。”

我没有说话，冰并不在乎我的反应，继续条理清晰地诉说着。

“我晚上有的时候会去你家小区，因为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突然的变化和决定，我想要亲自确认你的话。但是我发现，你虽然有的时候会晚归，可都是自己开车回来，从没有什么人送你。所以，你应该只是在加班。”

“也有的时候，你家几天晚上都没有亮灯。我跟你们同事侧面打听过，你是出差。”

“所以，所谓的跟前男友复合，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对吗？那到底为什么，安？我可以接受分手，但是我想听一个真实的理由。”

很少听冰说这么多话，我不知道，有很多个夜晚，她会默默地在楼下守候我，等待我。

我这样的一个替代品，值得吗？

聪明如冰，我想再编什么蹩脚的借口，应该也瞒不过她，我终于决定和盘托出一切真相。

“冰，对不起，前男友的事情，是我的借口，我不该骗你。我看了你的空间，Silent Ice…”

就这样一句，我们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想，冰应该能明白我的想法了，她应该也需要时间去整理她的思绪。

良久，冰开口了，“所以，你想离开我，是因为觉得我无法忘记静吗？”

我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冰，“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像她吗？”

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安，你太过聪明。可是你是不是有点低估我，或者低估你自己了？”

冰的回答，倒是不同于我的所有预期。我甚至没有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这样说。

冰继续说道，“你终于可以好好听我解释了，对吗？故事有点长，需要有点耐心。”

我点点头，等待听冰自己讲述这段可能是她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

“在静之前，其实我上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女朋友。那个女朋友跟我一个宿舍，大一的时候主动追求我，我当时对感情的事有点稀里糊涂，觉得自己喜欢女孩儿，但是也知道这种感情有些为家庭和社会所不容。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喜欢那个女孩儿，但是两个人确实天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也做了情侣之间该做的一切。到了大二的时候，那个女孩儿突然就交了一个男朋友。我竟然也没有伤心，跟那个女孩儿后来还能一直做朋友。”

“所以，到现在，我在想到初恋的时候，都不会觉得是那个女孩儿，而是静。”

“我和静是工作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我刚进公司工作，初入社会，像个懵懂的小孩儿。静比我大三岁，是公司的人力。”

“我认识静的时候，就知道她已经结婚了，老公常年在国外工作。从我进公司，她就对我很热情。时间长了，我能感觉到她有点喜欢我。可能我比较慢热吧，另外也是因为我知道静已经结婚了，不想介入别人的家庭，所以我一直对静的主动接近没有什么表示，保持着普通同事的距离。”

“我们关系的转折点，是我进入公司的第二年。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发高烧，本来以为是寻常的感冒，结果去家附近的医院做心电图，医生怀疑是心肌炎，让我马上转院住院治疗。“

”后来，我就住进了安贞医院，这方面最权威的医院之一，那边的医生也认为我得的是心肌炎。主治医师当时跟我家人说这孩子以后不要工作了，病好了也辞职在家歇着吧。医生这么一说，我还没怎么样，我妈就受不了了，不停地掉眼泪，念叨着年纪轻轻地得了这个病，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我当时在安贞住着院，看着每天出出进进的都是重症的患者，我知道我这个病对年轻人来讲意味着什么。真的，人在失去健康的时候，才会发现，生死面前，其他都是小事。我当时觉得，所谓的未来、工作、家庭、恋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远离我的人生。我连自己的生命能维持多久都不确定。”

“我给静打了个电话，本来是跟她说我要辞职。她听我说了病情，跟我说不要着急辞职。这份工作得来不易，不如先请病假。然后她就开始每天来医院陪我。那段日子，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在家照顾我妈，晚上不能陪床。静就每天晚上过来陪床，陪我看TVB的电视剧，跟我说话，逗我开心，让我渐渐变得不那么悲观。”

“也是造化弄人，我在安贞住了一个多礼拜，突然来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国外回来的男专家，他看了我所有的病历，得出一个结论，我得的不是心肌炎，而是什么青春期植物神经紊乱。谁能想到我二十多岁的人，还能青春期植物神经紊乱？后来我也不发烧了，渐渐都恢复了，又住了几天院，就宣布我痊愈出院了。医生只说可以照常工作生活，但是需要适当注意身体。”

“你知道从我被误诊，到最后宣布我痊愈出院的时候，我真的有死过一次、又重获新生的感觉。我在心底认为是静给了我这样的好运气，也特别感谢她能在我最危难的时候守在我身边，让我不但没有草率辞职，还对自己的人生重新恢复了希望和勇气。”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我跟静真正走到了一起。纵使我知道她已经结婚了，但是我这条命是她给的，我觉得她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愿意。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有违世俗道德的事情，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和静在一起的那几年，其实也感受不到她是结婚的人。她老公长期派驻国外，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会回来，或者她会过去。我们就跟普通的情侣一样，一般都是她住在我家，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周末一起出去玩，年假的时候一起旅游。那段日子平淡但却很美好。我可能真的是这种比较传统的人，我觉得就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就很幸福”

“我们在一起两三年以后，她老公的派驻地换到了泰国，她家人和她老公的家人都给了他们最后通牒，两个人年龄都不小了，不能再两地。然后她老公特意回来，两方的家长和他们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最后的决定就是，让静辞职，去泰国做全职太太，准备生孩子。”

“静那时候也很痛苦，她跟那个男人以前是有感情的，后来常年的分居，也慢慢转淡了。但是静是很传统的那种女生，她觉得生孩子、回归家庭是她对双方家庭和老人的一种义务和责任，所以最后她还是做了出国的选择。”

“而我，除了等她的最后决定，什么都没法做。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此情不移，我和她曾经的感情在双方家庭的介入下，就像是小孩儿过家家，轻易就被否定和粉碎得彻彻底底。”

“其他的事情，大概就像是博客里写的那样，她走以后，我痛苦了两年，交往了几个女孩儿，我都感觉自己有些渣，对她们每一个我都没法真的喜欢上，直到遇见了你。”

…

冰和静的故事终于讲完了，比我想象的更曲折。听到冰住院的那一段，除了无比地心疼冰，我也彻底明白了静对冰的意义。

人在生病的时候，是最脆弱的，尤其是医生宣布了那么重的病情的时候。所以，静对冰而言，是一种危难之中不离不弃的坚守，是漫长黑夜终于露出曙光的一丝希望，是人性最脆弱的时候即将溺亡之际的最后一根稻草。

按照冰的性格，虽然平时看起来很淡漠，但其实却很专注。有这样的过往，对静的感情便有如生死之约了。

然而我真正的疑问，并没有解开不是吗？我真正的担忧，仍然如定时丨炸丨弹，仿佛随时都会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