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病是很早就有的了。初中时候早上吃不下任何东西，久而久之就不再吃早餐。高中时候又要学习又要工作，下午自习不上，抱着笔记本去六楼僻静处工作，忙到吃晚饭时间都没有，于是一天一餐也是常事。十点放学，开车回家，把家里灯全都打开，电视也打开，调到很大音量，假装家里很热闹。然后继续工作，到十二点或是一点，下楼吃个夜宵，回来继续工作。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中午只有30分钟休息时间。每天睡觉时间最多四五小时。于是就习惯了似乎不会困了。

大学回到北京之后工作更加繁重。有一次方案赶得紧，在公司连熬三个通宵，三天只睡了五个小时。方案敲定的那天一起开会，从办公室往会议室走的路上眼前全是星星，没走两步就吐的昏天黑地。给医生打电话来，直接推了兴奋剂类的药物，撑着站了两个小时介绍方案。已经处于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状态了。然后开车回家，卸妆，换衣服，给大家群发短信汇报情况，交代各项事宜，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就失去意识了，醒来都是第三天了。媳妇说中途叫我很多次，完全没有反应，吓得她立马摸了摸心跳。

有很难过的时候就坐在地板上哭，哭十分钟，不敢再久，起身去洗手间洗脸补妆，然后继续埋在文件报表里或是笑着应酬。

许多次要对这世界燃起赤诚的爱，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很美好的，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抛入谷底。三番五次周而复始，不知悔改葬无其身。

高中的艺术楼有琴房，大概不到十间。因为是乐团成员，又深得几位音乐老师喜爱，顺利拿到了一间的钥匙。钢琴不过是雅马哈的普通款式，但终究在寂寥的生活中有了一丝慰藉。每天下午都会去琴房弹琴。把自己和世界隔绝开来。后来和anna熟了，我带她去琴房。她很惊讶，“wow，你居然有钥匙诶！所以这算是专属琴房吗！”

我摊手，算是吧。

房间不大，摆下钢琴之后就没有太多的空间了。我把ipad摆好，问她想弹什么曲子。她滑动了几下屏幕，说，就这个吧。我低头看，亡灵序曲。

“好”我说，走到墙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听她演奏。

她弹琴的时候眼睛大部分时候都在望着前方，偶尔低下头看一眼谱子。指节很用力，但化到琴键上又很轻柔。我静静的听着，不知为何心里酸涩的打紧。曲终，她转过身来，微笑着问，“这个不是原谱吧？”

我点头，“嗯，我改动了一些。”

她笑，“越改越悲伤了哦”

说着又伸手划动屏幕，“弹个简单的吧……诶，这个好久没弹了”

前奏一响起，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夜的钢琴曲五。很短暂便结束，来不及过多的伤感，她转头看我表情不是很开心，说，“是不是都太低沉了？弹个节奏快点的？克罗地亚狂想曲？要一起来吗？”

我摇头，“不用，听你弹就好了”

亡灵序曲我没有哭，石进我也没有哭，偏偏一首克罗地亚狂想曲让我止不住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孤独的太久了吧，终于可以找到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了。她很温柔，但是弹琴的时候一点都不造作，快节奏的力度到位充满激情，慢节奏的可以把自己沉浸其中。弹钢琴的人是看不见自己弹琴时的样子的，我一直想知道，自己弹琴时究竟是怎样的，直到看见她，我感觉这是我想要的样子。投入，且深情。

她弹完，呼了口气，笑，“好久没弹这首了，都生疏了”

结果看见我脸上的泪水，赶紧跑过来，“怎么了？不开心了？”

我摇头。“没事，就是听你弹琴很想哭。”

她一边轻拍我的肩一边笑，“我第一次见听克罗地亚狂想曲听哭的”

“是啊，太傻了。”

“也不是很傻哈哈”

“以后你愿意每天过来弹琴么？”我问。

“一起么？”

“嗯是啊”

“好啊。我听说你弹琴很厉害的，要跟我们路大师学习一下了”

我擦擦眼睛，“低调。”

起身，我们一同往教学楼走去。路上我说，“老师，我觉得你弹钢琴好投入啊”

她笑，“小时候也是被我爸逼着学，后来大点了才真正喜欢上。倒是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

“也没啦。我弹琴也有十年了。”

“这么说来我弹琴都有二十年了呢！”

“哈哈哈老师你这样感觉好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艺术家啊”

“什么啊！四五岁开始学，到现在难到不是二十年么！”

“好好好是啦……哈哈哈哈哈”

“你别笑了，讨厌啊。”

“好好好我不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喂，不要笑了！我问你哦，你学琴这么久，有没有想放弃的时候”

我停止嘲笑，认真思考了一下，“有啊。想做美甲的时候”

她瞪了我一眼，撇头。

“别啊，难道不是吗？一直不能留指甲，也不能美甲，好痛苦哦。我看你手”说着我牵起她手腕放到眼前，“你看，你也是咯。”

她手很细长，第一个指节微微向后弯，大概是弹琴太多了的缘故。

“你高中生还想着美甲！”

“sowhat？中国学校真的管好多诶。你看我耳洞都有，还怕美甲？”我把头发别到耳后给她看耳钉。她仔细看了看，惊呼，“和我这个是一家的吧？我当时差点买这款呢”

我赶紧转移话题，总不能说是因为我看你那个好看，所以也去卡地亚买了一对吧………

我看着她手，“你手真的太适合弹琴了，九度无压力吧！”

她笑，“九度半？十度也凑合”

“啊……我九度都勉强诶。”我沮丧着脸。

她拍拍我的手，“九度的和弦都很少了，十度都没怎么见过。”

“嗯，就是。那你手长这么长也没啥用了”我赞许的点头。

她笑出声，“是，没用。回去就把第一节锯了”

后来钢琴几乎伴随了我们三年的学校生活。每次听她弹琴，我心里都止不住的波澜。甚至到回了北京。换了钢琴，换了空间。听其他人的钢琴曲都是带着欣赏的态度，唯独她弹琴，只听音都想哭。我觉得我简直得病了。

我们有时候生气，不怎么吵架，大都是冷战。她选择的排遣方式经常是弹琴，一个人在书房一下午。听的我实在受不了，推门进去一起弹。有时候她很生气，我刚坐下就起身要走，我赶紧拉她手，“哎呀，弹一首再走嘛”

等弹完，气也就消了大半。再哄哄，就可以手拉手出去吃饭了。

也有很委屈的时候，我说为什么每次都要我低头呢，你怎么就不能退让一步呢。我都道歉了！我也是从小被宠大的，没人跟我发过脾气的，你凭什么啊

她冷冷的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