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自己初见花羡落的时候也是如此，要不是因为急于和唯一能看得到自己的她交谈，我早就被冷淡如冰的花羡落给吓跑了。但相处下来，才发现花羡落并不是像她外表那样看起来如此不可接近，她反而更像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小女生：我绝不会忘记花羡落在窗边一边笑着一边逗鸟的画面——那时候的她，大概才是真正的她吧。

“对了，”花羡落突然轻声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张妮即刻直了直身子：“我们节目组会按观众的喜好安排嘉宾，其实一个月前就有观众写E-mail告诉我们说你回了国，而且还在这个城市里做舞蹈教师。我们组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希望能请你来做我们的节目嘉宾，后来我又查了一下，发现你还开了一家花店，所以……我今天就……”大概是想起了花羡落并没有答应采访的事，张妮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花羡落却低头笑道：“其实，我根本就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啊？”张妮一愣。

我皱了皱眉，同样搞不懂花羡落的话是什么意思。

正想等那人把话说完，可就在这时，桌子的左侧有个服务员端着一碗冒烟的热汤走过花羡落的身旁。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服务员突然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整个碗便在半空中掀了起来。我听到桌子对面的张妮喊了一声“小心”，与此同时，那碗汤眼看着就要全部洒在仍然安坐着的花羡落身上。就在服务员恐惧的尖叫声里，就在花羡落迷茫的眼神中，我知道自己如果稍有迟疑便大事不好。出于本能般地死盯住在空中倾斜的碗，下一刻，它刹那便顺着我的意朝反方向掀去。脆响之后，热汤洒了一地、瓷碗摔成几片。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摔倒在地的服务员即刻便站起身来、弯着腰拼命朝花羡落道歉，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并未被热汤洒到。

站在花羡落身旁的我禁不住深深地吐了口气，为自己又挽救了一个悲剧而窃喜。不经意地抬起眼，却看到张妮正一脸惊愕，她的嘴半张，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就在这时，我又听到花羡落柔声说道：“我没事。”转过头，只见那人似乎全然不把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放在心上，正一脸微笑地安抚着仍旧慌张不已的服务员。大堂经理朝这边走来，他又绅士地道了一轮歉，最后决定送上一碟免费小菜作为补偿才算了结。

我总腹黑地觉得，能得到如此礼待的原因和花羡落的长相颇有关系。

“张小姐？”等到服务员把地上的残渣收拾干净，花羡落唤了一声仍在呆愣着的张妮。

张妮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她开口就质疑道：“刚才那碗汤……”果然，她看到了。

花羡落却平静如常：“放心，没洒到我身上。”明显在装傻。

“可是刚才……”张妮仍在坚持不懈，“我明明看到那碗汤……”

“怎么了？”花羡落也在坚持装傻到底。

于是，最后的结果如我所料——“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张妮最后无奈地皱了皱眉，非常不确定地这么说道。我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张妮怎么质疑，只要在“当事人装傻、服务员看不清楚”的情况下，她也只能把那碗汤突然反方向掉落的原因归结到“自己的视力突然下降”上去。

花羡落非常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刚才说到……其实我根本就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张妮挑了挑眉：“我们的要求？”转移话题作战大成功。

“你们说要找成功的女性，”花羡落又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其实我并不算成功，所以……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们的忙。”

似乎终于明白花羡落想表达什么，张妮即刻道：“年纪轻轻就得了一大堆比赛奖项，而且因为赢了美国杰克逊国际芭蕾比赛金奖而引起过不小的轰动，甚至还被选入NYCB……如果这不叫成功，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成功。”面对这一连串的术语，我这个门外汉只能听得云里雾里，唯一能搞懂的就是张妮在夸赞花羡落是个非常牛逼的人物。

可这一切却换来了花羡落一声略显落寞的轻笑：“这些只是我做过的事情，并不是我成功的证明。”

“无论你在不在乎，”张妮淡淡地说，“在我们看来，那可是无数人怎么追也追不到的成就。”语气有些冷，似乎是在斥责花羡落如此看轻自己曾经得到过的一切。

花羡落却毫不在意地笑了，她这次笑得异常柔和：“有人告诉过我，当别人看我跳舞的时候，会感觉到幸福。那个人还说……我站在舞台上，是为了把舞跳给更多的人看，是为了让更多人感受那种幸福的感觉。我觉得，这才是我成功的证明。”

愣了两、三秒之后，才确定花羡落口中的“那个人”就是我。忽然有种暖暖的感觉涌上心头：原来，她记得那么清楚。

“说得非常正确，”张妮笑着附和道，“看你表演是一种非常棒的享受，你是个天生的舞者。”

花羡落又低下眼饮了一口茶，脸上的笑容仍未褪去。

“说这些话的，是你爱人？”张妮突然又问道。

我霎时呆住，心脏在微微地顿了一下后便开始跳得飞快，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死了却还可以有这样的反应。低头看向花羡落，只见她一脸讶异，手中拿着的杯子竟也忘了放下。但她很快又抿了抿嘴、脸色迅速恢复平静，可是却并未答话。

“是刚才在花店里约你吃饭的帅哥么？”张妮追问道，现在的她全然没有了一开始时的拘束，倒像是个好奇心爆棚的八卦记者。

花羡落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仍不肯开口。我的心似乎也随着她的沉默慢慢坠到了某个黑洞洞的角落，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乘着一叶小舟漂浮在巨浪翻飞的大海中央，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地混乱不堪。

“Sorry，我真是太多嘴了，”大概是见花羡落突然缄口不言，张妮便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因为刚才看你笑得很开心，所以我才会猜想，说那番话的大概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终于，花羡落点了点头，柔声说：“是，很重要。”

她说我很重要——巨浪翻飞的大海在刹那间便恢复了平静，即使还没看到或许永远也看不到广阔的陆地，我却觉得坐在小舟上的自己仍会为那偶尔吹过海面的清风而愉悦不已。原来，重要的不仅只是那本日记。也许花羡落再也看不到、听不到、碰不到我，但现在的我依旧很庆幸自己这只阿飘竟然可以在她的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临别时，张妮抢着结了帐，然后又略显尴尬地说：“花小姐，关于电台访谈的事，我希望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一次，花羡落没有即刻拒绝，却也没有答应，她只是笑了笑，不答话。

“你可以打我电话，”张妮见事情似乎有转机，马上补充道，“那张名片上有我的手机号，你叫我Jenny就可以了。”

花羡落微微一笑：“谢谢你今天的晚饭。”

我总觉得走出餐馆后的花羡落有点奇怪，她的心情似乎变得出奇的好。和张妮道完别，却并不急于打车，而是自顾自地慢慢走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旁，我的心因为那一句“是，很重要”仍在雀跃不已。花羡落的脚步好像要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嘴里甚至在轻轻地哼着一段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来自那首由我创作的、早就被大众遗忘的曲子。

回到家，一改平时即刻便进浴室洗澡的习惯，花羡落把CD放入碟机里、扭开客厅的音箱，让某首挠人心的英文慢曲飘满了整间房子。然后她又优哉游哉地握着杯热茶倚在墙边，左手扶在窗台上，侧过脸看向窗外。华灯初上，耳边的旋律和远处的几点光亮让这个夜晚不像往常那般寂寞。我站在花羡落的身旁，看着楼下那些过往的车灯发呆。

“我知道你在这里，”花羡落突然这么说道，“我能感觉到。”她的嗓音柔和低沉，似乎和空气中飘荡着的曲子融成了一体。

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她那双勾人的眼眸仍在盯着窗外的某处。

“其实，这里的夜晚还挺漂亮的，是么。”花羡落的嘴角微翘，杯子里腾起的热烟朦胧了她的脸。

两秒后，我忍不住笑了。回头看向窗外，故作随意地应和道：“嗯，真的很漂亮。”说着，我极其自然地抬起右手覆在了花羡落那只扶在窗台的手背上。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的3D体质和花羡落的身体并未相碰，只能硬生生地互相穿透而过。可是在我的心里，仍旧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和她的手背相贴时带来的悸动。

没错，这个夜晚，确实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