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想也是，所以还没上床。”

我亲着她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快睡吧，你来我去的折腾大半夜了。”我又说。

“我来就是让你赶我走，让你出出气的。”贝蒂居然有些俏皮地说。

“是啊，应该叫你回去，尝尝闭门羹的滋味。不过我没你那么狠心，外面多冷啊。”

贝蒂不会察觉我的态度何以转变，我会永远守住这个秘密，让它和所有的悲伤痛苦一起远离贝蒂，陪着她往前看。她需要一个宽容爱护她的人。

两个人睡，被子里很快暖和起来。我突然变得很纯洁了，虽然贝蒂在我怀里，她的身体总是对我充满诱惑，不需要任何肢体语言或表示。这一刻，我只想搂着她睡觉，让她睡觉。

贝蒂来我这儿之前，先在电话里跟哥哥嫂嫂彻底闹翻了。他们如果在美国混不下去，最好带着点钱回上海去。然后，因为曹师傅总在背后做些小动作，贝蒂也对他下了最后通牒。无论店里或是家里，再有任何不愉快是他故意造成的，贝蒂将即刻提出离婚。

这个女人不糊涂，她会处理好自己的问题。我纯属杞人忧天。

麻烦应该告一段落了。店里等着正常开业，正常人需要平静的生活。

12

如果说我和贝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前面所写的只能算引子，那一定够得上世界纪录，成为有史以来最长的开篇了。

我没想过要以此跌破读者的眼镜，然而事实就是如此：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我没想过应该如何去铺陈整个情节，所以在文章结构上无法改动，只有看下去见分晓。

爱一个人需要勇气，我具备。爱一个人需要付出代价，我知道。爱一个人需要包容，我尝试……关于爱情的注解，爱情的真谛，爱情的结果，可以找出一箩筐的俗话说，我都不必依葫芦画瓢，只有一句话概括：没有中断的爱情就是过日子。

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很会过日子。怎么形容呢？给我一根火柴，我可以点亮整个屋子；给我一根柴火，我可以做出一顿饭来；给我一堆木头，我可以搭出一个房子。这是与生俱来的乐观精神和天赋的创造力！然而，贝蒂不会过日子。给她一分钱，她会攥在手里；给她一叠钱，她会揣在兜里；给她一笔钱，她会存进银行，接着，继续挣钱。可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花钱，不知道该怎样去换来属于自己的快乐！过去的日子让贝蒂麻木了。

还是来讲讲为什么她只能爱我。

因为只有我能揣摩出她所有心思，让她变得合情合理，让她只能爱我。于是，我也只好让她爱着，无处可逃无论如何。我可以去爱很多人，让很多人爱我。而她，却只有我。没有我，她的可怜可爱没有人会懂。归根结底，我也是爱她的。

回到最开始的第一句话：哪怕全世界的男人都爱她，她也只能爱我。

为什么？因为全世界男人都有男人的通病，而我却有着全世界男人都该有的美德。这也一定是够得上世界纪录的大言不惭了。

好男人是被好女人磨练出来的。贝蒂是个好女人，相当难缠的好女人。

这个故事仅此而已！

醒来的时候很幸福，因为贝蒂在一边看我。我捏捏自己的鼻子，有点不自在。

“我打呼了吗？”

“打了。很响，把我吵醒了，睡不着了。”贝蒂说。

“男人都打呼。”我说着，一个翻身想去抱她。

“不要，你看看几点了？快起来，店里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贝蒂从我手臂里滑走，起身去了卫生间。我还是很幸福，撑直胳膊伸伸懒腰在被子里蹬蹬腿。以后，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她，是我梦寐以求的吧？想到这里，我快快乐乐起床，新的一天可以开始了。

做餐馆在美国算是很底层的工作，我不介意。有一种天性，扫大街也可以抱着扫帚跳华尔兹的优良品性，需要发扬光大。

在贝蒂身边，让我找到从未有过的踏实，多么伟大的爱情啊……掺和在饭菜油烟里。

对我来说，最大的工作乐趣在于观察每个进来用餐的人，活生生的找到食欲的人。

我想到了老舍的《茶馆》，每天，我记住一些有意思没意思的人，晚上回家把他她们记录下来，加上自己的判断猜测，想象他她们的生活。渐渐的，整个小城整个湾区整个美国，移民心态，族群文化，商业机制，高科技时代……一定会显现。我要让电脑和大脑都充实起来。琐碎的日子有了意义。

贝蒂很快让小店步入正轨，生意又渐渐回来，她不懂高深的经营之道，用心操持的事业总归成些气候的。

我把店里的装饰全换了。靠里的整个墙面镶上大玻璃镜，让小店在视觉上顿时扩大一倍，生意好的时候更有高朋满座的气派。另一面墙拆下原有的廉价镜框水墨画，一改所以中餐馆的俗套，我找到一种仿宣纸质地带水印汉字的墙纸整个糊上去，色泽柔和，抵消了对面镜子刺眼的反光，还特别有儒雅的中国风格以及大气的现代感。隔出门厅的鱼缸下面换上一个原色的木雕花纹立柜。粉色桌布换成米色的，配茶色玻璃台面。

贝蒂的柜台与连接的工作台前案也请木工来按我设计的效果图重新定做，简约明快。

假花假草全部清理掉，两个墙角各摆一盆金桔树和桂花树，清香阵阵。我还在鲜花店定了一年合约，每星期送鲜花上门，最大最漂亮的一盆是摆在贝蒂案前的。她喜欢花。

我喜欢花钱，摆在银行里的钱见不着摸不着是让别人数的废纸，不如拿出来花到看得见的地方。贝蒂说等年底挣回来还我，我说她又没向我借，还什么还？从她一次次惊喜的眼神里我已经得到了回报。还有一次次夜里紧紧的拥抱。

所有走进店里的老客人都会张大嘴睁大眼以为走错了地方，以为我们大肆装修过了，其实只能算做了些改动。还有人问哪儿请的设计师，太有格调了！

我想我这两三万花得值！什么叫充分体现个人价值啊？

很多老主顾又频繁出现，包括那些当初对贝蒂十分青睐的编过号的追求者。他们无不惊叹小店的变化，还有贝蒂的变化。有目共睹，以前的贝蒂沉稳中带着忧郁，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哪怕是勉强的也格外吸引人。现在的贝蒂，确切地说是我的贝蒂，沉稳中掩饰不住的甜蜜从她眉眼到嘴角，一颦一笑间真情流露，可以触动任何寂寞。细细看来，又像淌过山涧的溪水，清澈无比，可以淹没任何烦恼，让人留连忘返。在她原本皮肤白净五官协调的脸上，平添着一抹红润，时时刻刻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特别的神采。我知道，那是我的功劳。别人不知道，却都惊奇地发现贝蒂变得更美了！

“你好像年轻了十岁，越来越漂亮了！”我亲耳听到一个客人这样夸她。

“我有吗？不是你老花眼了吧？”看上去贝蒂跟这桌客人很熟，打趣几个上了点年纪的老男人，边说还不忘转瞬间抛个媚眼悄悄电我一下。

我不记得何鲜姑有没有给这位敢于赞美女人的老兄编过号，后来听说他是某个高科技大公司重要部门的副总裁，出国都坐私人飞机的大人物。有家有室，上海人，常常带着八九十岁的父母来这里吃清炒虾仁。要不是认识贝蒂多年，够交情的话，他会高薪把曹师傅挖走请回家去做上海菜大厨。

看来，贝蒂尽量要留住曹师傅还是有她道理的。我也不得不承认，有贝蒂压阵，曹师傅用心做出来的上海菜确实不错。比如这清炒虾仁的韧劲和红烧划水的入味，在湾区还真找不到别家餐馆做得出来。

贝蒂拿了一些自己的东西过来，算在我这儿住下了。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唯独令我非常不满的是没有休息日！餐馆天天开门，前面三个人后面三个人，没有替班轮休的，简直就是不人道！一段日子下来，我跟贝蒂嚷嚷好几回，她才答应赶紧找人，先让小青和后面一个帮厨墨西哥人休息一天。她让我也休息一天，我想想自己一个人休息等于无聊，还是陪她上班，没完没了地上班。

生意越来越红火，不请人是不可能的。

来了几个试工的，歪瓜劣枣没一个顺眼，做两天都被打发了。

有一个小青足够让我们视觉受残害，不能再多了。

可是，未曾想到，来了个不残害视觉的，却大大残害了我的精神。

其实我很希望来个像东北银一样能干体力活的，可是这次找工的除了两个老头，其余全是女的。前两天，一个是又胖又丑吃的比做的多，一个只会站着发呆听不懂英语干脆连中国话也不会说了。总算见到一个女研究生，戴眼镜也就算了，可是头天晚上摔碎三个盘子两个碗，还把菜汤洒到客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