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被点醒，拍桌子对贝蒂说：“对了，今天来一定要告诉你，父母不在，兄嫂为长，你不尊重我们可以，不等于我就不能管教你。”他指着我说：“你忘了上次是怎么叫她走的吗？还敢把她叫回来，我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贝蒂抬起头正眼看着面前的亲哥哥，说不出话来。
我琢磨她该如何摆平这件事，已经到了针尖对麦芒的地步。
嫂子突然摆出笑容，唱起白脸，“我们相信你，不会跟这种小混混搞七拈三，请不到人没关系，我和你大哥都过来帮忙，我们是一心想帮你早点把债还掉，一家人团团圆圆过日子。小曹人老实，又会做菜，生意全靠他。你们也该趁年轻赶快生个孩子，嫂子帮你带。”
大哥瞪着眼珠对我说：“听见了吧？最好明天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你是什么人我们不管，从今往后不许再跟我妹妹有来往。”
“我是什么人？最起码我还是人！今天贝蒂把半年的账重新查过了，亏空多少你们心里最清楚！还好意思来轧一脚，说得好听来帮忙，干脆叫贝蒂养着你们算了。”其实，贝蒂并没有告诉我她查了多久的账，查出来多少问题，我是瞎蒙的。
何鲜姑怕我一说话更会挑起争端，赶紧上前转移目标，“谁来美国不是做苦活的？贝蒂在这家餐馆打了多少年苦工？好不容易当上老板，欠债还钱都来不及，你们做哥嫂的凭什么没完没了搜刮她？”
嫂子急眼了，跳到何鲜姑面前，“你是谁啊？我们家里的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贝蒂站起来拦住嫂子，“你们别吵了，我已经把股份卖给她们俩个，拿钱去还债。现在是我给她们打工，所以用不用你们也是她们说了算。”贝蒂说完，长叹了一口气。
我和何鲜姑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不动声色，看着大哥嫂子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僵持了片刻，我醒悟过来，戏该收场了。
伸胳膊伸腿，我站起来说：“下班下班，我们要回去了。生意都被糟蹋没了，明天开始齐心合力好好打理，把老顾客全招回来。现在中餐馆竞争多厉害啊。”我打起哈哈下逐客令。
嫂子横眉立目，指着我问：“等等，你一个穷打工的，哪来的钱买店？想骗我们？”
贝蒂刚要开口，我抢着说：“狗眼看人低。我是穷打工的，可我运气好，中六合彩了有钱了，怎么样吧？要向你们报税吗？要查我的私人帐户吗？买店合约要给你一份拷贝吗？”
这种情况必须占据主动才能打发他们。我不想让贝蒂给他们一堆解释，没必要。
大哥知道没戏可唱了，拉嫂子，“我们走。”又对贝蒂说：“你也跟我们走，不要做了……”
何鲜姑摇头，“贝蒂我们是不会让她走的，谁做老板无所谓，先把生意做起来最要紧。”
我在心里说：请老兄赶快走，别再回来闹事最要紧。
10
冬夜里常常会下雨，这天的雨来得急走得快。刚才听见一阵雨声，以为还在下呢。我们出门看见车身全是湿的，地上积满了水洼，天上却飘着薄云闪着几颗稀松的星星。我说是个好兆头，虽然在夜里，也是雨过天晴了。
贝蒂和我早上都是坐何鲜姑的车一起到店里的。哥嫂的夜袭让贝蒂很不安，跟我的关系让她心虚。虽然他们先走一步，可坐进车里，贝蒂还是不放心说有可能被跟踪。我们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有可疑的迹象。
“鲜姑，你送我回去吧。万一被他们发现我们住在一起，只怕又过来找茬。出来好几天，我也是该回去了。”贝蒂像是拿定主意了，可说话带着慌乱。
我没发表意见，特殊情况，可以理解。
何鲜姑或许是想安抚我，或许还在生他们的气，“你和我们住在一起有什么大不了的，知道就知道，为了工作方便，我们高兴住在一起，关你哥嫂什么事？我怀疑今天就是曹师傅去报的信，见你几天没回去，小肚鸡肠的又犯毛病了，故意在这儿捣乱。”
我仍然不说话，心里滋生着不舒服的感觉。
贝蒂说：“现在拿他没办法，我们想把生意重新做起来，还是得靠他。”
我终于憋不住，“靠他？生意不好也是他做菜做出来的吧？你还迁就着他，打算迁就到什么时候？到你退休？这种人越把他当人越不是人！并且得寸进尺。”
何鲜姑立场分明，站在我一边，“说的也是，难道找不着一个比他好的厨子？生意不好跟他做的菜有直接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围来来往往就这么些顾客，不换换口味，人家早吃腻了。”
“菜谱肯定要换一换了，叫他出一些新菜。换厨子上哪里去找人啊？”
何鲜姑：“我在拉斯维加斯认识一个朋友，他从前在城隍庙老饭店当过厨子，会做一手正宗上海菜，可惜现在窝在赌场自助餐厅里做事。本来我也想把他挖过来，但那边房租低，工资高，还有保险。他老婆在赌场挣得也不少。要他们一家子四口搬过来，代价太大了。”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你还是快点送我回去吧。”贝蒂有点烦躁。
“等等，还有件事。你哥嫂今天听你这么说，未必相信的。既然有人通风报信把他们引了来，他们也一定会去打听这件事。”何鲜姑提醒她。
“随便他们信不信了，我也就是找个台阶把他们回绝掉，再来我还这么说。管不了了。我很累，不用说了快开车吧。”
一路上，三个人各想各的心事，都很累。我还用心记着路，一直不知道贝蒂到底住哪儿。
“她是真累，自己不肯让自己歇着。”何鲜姑看着贝蒂下车走向家门的背影。
黑灯瞎火的，路牌门牌一概看不清，我仔细留意了贝蒂进去的过道边有棵歪脖子小树。
“你跟曹师傅住过……他胆子特别小吧？我还是不放心贝蒂。”
“放心吧，现在贝蒂有你了，他不敢再……”
“不敢再？！什么意思？他以前敢做什么了？”我脑筋和身体一起急转弯过来。
何鲜姑支支吾吾，“其实也没什么，求爱是他的权力。”
还有事瞒我。直觉，管它准不准我都决定拿上行李，连夜去贝蒂哪儿。
车子开出那片住宅小区，走反方向不一会儿就到家了。我又记住了回来的路，等会儿我自己开车过去。
“你怎么来了？”把门打开一条缝的贝蒂在里面问我，神情严肃。
“不放心，我要过来睡。”我手里拎着早准备好的一袋行李。
贝蒂拉住门，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不要胡闹了，快回去，明天一早上班。”
“没有胡闹，你要回来住可以，我必须陪着你。快让我进去，外面冻死了。”我伸手推门，像是理所当然的。
“不行。你不可以在这里过夜的，赶快走吧。”
“为什么不可以？你怕曹师傅告诉你哥哥？我来教训他。”
贝蒂显然是急了，“你教训他什么？不要没事找事了，半夜三更的。你再不走，以后我都不会过去陪你了。”虽然最后那句话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我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不陪就不陪。半夜三更的，我来都来了，你要赶我走？”火气徒然而生，这个女人当真是翻脸不认人！太不近人情了吧？
“我关门了，以后不许你到这里来。”贝蒂铁了心要赶我走了。
再赖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抬腿踹了一脚门，转身离去。
裹着深夜的寒风，我坐进车里，冷得直哆嗦，也许是气的，反正脑浆都冻住了。可是肚子里却窝着无名火，头顶冒烟！
这算怎么回事？我做错什么了？从来没有过的羞辱加愤怒，我拿拳头猛砸方向盘，碰到汽车喇叭。“哇哇哇，”连续几声刺耳的鸣叫突兀地划破静夜。我自己惊醒过来，满腔热血的半夜三更的，跑这儿来吃个闭门羹。多么愚蠢的行为！永远别相信这个女人能为你不顾一切，别以为这个女人会跟你亲密无间。
我发动引擎，一个急拐弯掉转车头往回开。连车子都怨恨这平静的夜晚。
开车可以调节情绪。夜里的主干道上几乎全是绿灯，畅通无阻，让我的怒气消掉一大半。
我灰头土脸回到家，何鲜姑居然还没睡，盘腿坐在沙发上啃她的瓜子，看她那些又长又臭的连续剧，乐呵呵地非常投入。
“知道你一定被赶回来。”她眼睛不离电视，下了一个早有预料的结论。
我不想说话，背负着很强的挫败感，准备直接进自己房间。
“我还不了解她？这么多年了，贝蒂的脾气向来很硬的，要不怎么没有男人追得上她。这种时候你想随随便便进她家门是很难的。”n
我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怎么随随便便啦？我是认真的……”
“管你认真随便，就她那么谨慎一个人，肯留下来陪你两天已经相当了不起啦。你说你过去算什么？毕竟那边有个假老公在。你也别太刺激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