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他妈的死了呢!还知道联系呢?08年没回来看看?”何飞这会儿已经下了拥堵的三环,右拐上了樱花园西街,把车停在了路边。
“回了,怎么也联系不到你们。”刘冲说。
“省省吧!我每回换号,都会把新号码登在同学录上,我不信你丫都不知道去同学录上看看。”何飞说。
“08年春节前去看过几次,没什么人去啊!我看到你丫留的号码了,妈的!永远都是关机!我以为你们都上校内,倒是经常去看,没再去过同学录。”
“懒得去注册什么校内,好像都是小朋友扎堆儿的地儿。是没什么人上同学录,我看也就我,毕业后去过几回。你丫这回怎么想到又去看看了?”
“我没去同学录,你号码是我刚才问项磊要的。”刘冲脱口而出。
“谁?”何飞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刘冲口误。
“啊……完了!”
“你怎么联系到他的?”何飞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那什么,你们俩现在……不搞那个了啊?”
“我问你丫怎么联系到他的?”
“你记不记得我们楼层机电学院那个退学的哥们儿?我居然在一个北美华人论坛的派对上碰上他了,他说他和项磊一直有联系,去年回北京时还见了一面。”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晚上在MSN上聊的,他把项磊的电话给我之后,我就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给项磊,挂了项磊电话,这就给你打过来了。我这儿天都快亮了……”
“我是问那人和项磊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问清,应该是去年年底吧。”
“你把项磊的号码告诉我。”何飞这就打开了工作用的手机,准备记号码。
“你们俩……真没联系啊?”
“别你妈废话了,赶紧告诉我!”
“项磊不让我说啊。”
“你不说我马上翻脸!”
“操!我他妈的别一不小心当了罪人啊!”
“绝对不可能,最起码在我这儿你当不了。刘冲,我感谢你十八辈儿祖宗!”
何飞记号码的手指禁不住有些颤抖。
不会突然没了讯号,再打回去提示说“暂时无法接通”吧?
不会是刘冲这家伙的一次恶搞吧?
何飞说自己正在开车,有时间再打回去,这就挂了刘冲的电话。
何飞用工作手机给项磊发了一条短信过去:项磊吧?你好,我是张雯雯,我有点事儿要找何飞,请问,能把他的手机号码给我吗?
很快收到回复:你又换号了?他还是这个号码,应该没变。老样子,就说你是从同学录里看到的啊,拜托了!
回复里的一串数字,正是何飞现在用的手机号码。
何飞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随手又摁了几个字过去:为什么?
何飞仰面躺在驾驶座上,等着项磊的回复。
这个回复,等得相当漫长,一如等待和他的重逢般漫长。
何飞一时不敢打电话过去,真有点怕,怕听筒里传来的,根本就不是项磊的声音。
他回复了,他说:你知道的,我身不由己。
何飞一时间觉得恼火,当即拨了电话过去。
手机里的号码归属地查询软件提示,居然还是北京的号码!好极了!原来一直不曾天涯海角,原来他动动手指就能联系上,原来相距咫尺,他都不愿意选择相见!
“怎么了?不是这个号码吗?”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果真……是他。
何飞酝酿好了的歇斯底里,从听到他的声音这个瞬间开始,支离破碎。
“为什么?什么身不由己?”何飞的声音里,充满浓重的倦意。
他显然缓不过神儿来了,他再也说不出半句托辞来。
良久,他试探地说:“刘冲联系你了吧?我就预感,这家伙到底还是会……”
“我他妈的问你呢!为什么躲着我?什么狗屁身不由己?”何飞找回了他的歇斯底里,不想,还有委屈,气结,随之,鼻腔里突然酸酸地,不能抵挡,有眼泪暗涌。
“别这样。”他低声说。
“那要怎样呢?”何飞还是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然后扬起手背,胡乱抹去。
“这是你的新号码?”他问。
“重要吗?我就算换一百回,你也能轻易找到我。你找过吗?”说到这里,何飞又掉了眼泪,这一次,抹之不及。
“有机会……见面说吧。”
“你愿意见面了?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我在外地出差呢,后天回北京。”
“在哪里出差,我开着车呢!”
“不行,这么晚了。我在杭州呢!”
“我去订机票!”
“不行!你疯了吗?你来了我也没时间见你。”
“我他妈不管!我他妈的一刻都不能等!我他妈现在就要见!”
何飞空闲着的右手,狠狠击打方向盘。
“别这样。我保证一回北京就来找你,可你如果现在过来,我保证不会见你。”
“行!你他妈的敢玩儿我,老子也跟你保证,到时候我杀人的心都有了!”
何飞不想听他说出挂断前的客套话,直接收了线,随手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何飞还是去查了机票信息,没票,这才作罢。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让人恼火!就是因为这个,何飞和项磊才一直没能在同一座城市的街道上巧遇。何飞恨透了项磊的狠心,何飞想,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根本不像自己所感觉到的那样对自己着迷,可笑的是,何飞还自以为曾经伤害他太深。
何飞真想订一张21号飞往杭州的机票,真想。
291
22号,何飞坚持要到机场接项磊,项磊说当日要很晚才能到北京,不方便见他,想约在第二天何飞下班后见面,何飞没有争下去。
可晚上九点,项磊下了飞机,刚开手机就接到了何飞的电话,何飞说,他在机场。
透过车窗,何飞看到了东张西望的项磊,丫的壮了,发型和装束也变了。
何飞下意识地想了想,上一次看到他的具体时间,2005年7月2日清晨。四年多的时间,就这么晃过去了。
何飞鸣了一声长笛,他循声朝这边望了望,然后迈着稍稍迟疑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把背包扔在后座,然后有些拘谨地坐到副驾驶座上,又生疏地看了何飞一眼。他好像很用心地挤出了一个艰涩的笑容。
也未可知,因为何飞自始至终都没有转过头去。
何飞快速打着方向,挪出车位后猛踩油门冲了出去。项磊好像被他吓到了。
直到上了高速,才有人说话。
项磊问何飞:“什么时候买的车?”
何飞淡淡地说:“单位销售部门配的。”
之后,一路无话。
何飞没什么,何飞觉得这沉默理所当然,每当理应千言万语的时候,人人都会如此。可项磊一定不自在极了,何飞想,他一定在手足无措。很好!四年了,何飞觉得他总应该手足无措一回,给自己看看。
路过学校东门,穿过那条和四年半之前一样热闹的斜街,左拐,经过菜市场门口,再左拐。先前的路被拓宽了,路边摊儿没了,那栋六层板楼,现在紧邻宽阔的马路。
何飞停了车,打开右侧车窗,越过项磊,将胳膊肘撑在车窗上,扬起脖子朝六楼望了几眼,然后又示意项磊也看看。
何飞点上一支烟,递给项磊,自己又点上一支,仍旧没有说话,而是打开车载CD,放出了很大声的音乐。GrooveCoverage的《FarAwayFromHome》,好像,这歌名多少有些应景。懒得去管,何飞兀自踩下油门。
车子在紫轩宾馆门口停了下来,何飞卸了安全带,这就要下车。
“何飞!”项磊叫住他,“我真不方便,我得回去。”
何飞手扶车门,一脚踏出车外,一脚还在车里,问他:“回哪儿?”
“回家……”项磊垂下头去,低声回答,“何飞,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何飞定睛看着项磊,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胸口,像是被插上了一把尖刀。
“晚会儿没什么大问题吧?一会儿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坐一号线。”
“你看着办吧。十分钟,我只要十分钟。要不也别找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地儿了,车里伸展不开,你现在下车,就地给我抱十分钟,也成。”何飞说。
项磊没回话,何飞下了车,项磊也没再拦他。
五分钟后,何飞打来电话,只报了一下房间号,就给挂断了。
项磊推开虚掩的门,一走进去,就被何飞迎面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