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真的分开一段时间试试,试试两个人到底会有多么需要对方?
如果就此离开,以后还能不能和他做回兄弟?
或者,如果就这么回去的话,会不会一天更比一天地厌倦起来,最终毁掉他们将这段感情维系下去的所有可能方式?
东子偏在这个时候来了电话,他说他顺道经过何飞学校的正门口,想见一面,何飞当即拒绝,东子赌气说了句“算了”,直接挂了电话。
何飞接下来重新陷入思考的时候,东子又来了电话。
何飞不无厌倦地接起,东子再次央求,只是见上一面而已,说几句话马上就走,何飞说自己没空,东子埋怨何飞心狠。
一听这话,何飞马上火大。何飞对着电话怒吼一句:“我现在跟你说明白,你丫给我听清楚,别他妈的再来烦我了!”吼完就挂了电话,然后直接拨通了项磊的号码。
“磊子,我想好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我感觉咱俩最近很不对劲儿,应该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怎么一回事儿。”何飞一口气说完。
“看来……这回你是真想好了。”良久,项磊才回应道。
“嗯,想好了。你也别瞎想。”
“那我……搬回宿舍,把房子退了吧?”
何飞想了想,回说:“行吧。如果假期之后搬,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不用。我挂了。”
何飞情不由己要去猜测项磊挂完电话的神情,情不由己就有些心疼起来。
时隔一年所发生的事大致雷同,细微的差别是,项磊挂上电话之前的声音没再让人听出揪心的哽咽来,所以,何飞也就没有像曾经那样,迫不及待想要回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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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磊心如死水地躺在床上,忽然发现这结果接受起来,其实远远好过想象。
还以为自己会更在意,所以一定会更难过一些,其实,说不定自己的感情也被时间偷走了同样多的分量。这过程神不知鬼不觉,直到最后一刻,才被证明给自己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起铃声。
项磊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还能为此而惊喜得手足无措。
拿起电话,才发现不是何飞的来电,而是裴勇的。
裴勇说:“嘿小子!你哥我明天结婚!”
项磊这边无意识地坐起身来,埋怨裴勇为什么直到这一刻才通知到自己。
裴勇说,没想过要项磊赶回去凑热闹,他说他知道这时候大学生都忙着找工作写论文呢,这些大事儿都耽误不得。至于他欠项磊的喜酒和项磊欠他的彩礼,等项磊春节回家,再补不迟。
项磊听到这话,都跟裴勇急了。
项磊忽然很想回家。任凭裴勇怎么劝,都劝不动项磊,项磊坚持,挂上电话之后就要去买回家的车票。
裴勇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声音,对项磊缓缓地说:“项磊,我真不希望你回来。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而已。就算你回来了,和他们一起跟我闹上一天,又能怎样?我打电话通知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下而已……”
这时候的项磊,忽然才有了想哭的冲动。
眼泪在眼眶里横冲直撞地打着转转儿,为免它们决堤,项磊拼命咬住嘴唇。
项磊对天发誓,自己对裴勇,真的已经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了,自己由衷地想要恭喜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项磊会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呢?为什么项磊会觉得自己忽然被放逐天际,舍不得远离的任何一个人,都再也找不回来了?
好在,心口上用来盛放忧伤的空间,应该是有限的,所以,共享这个有限空间的忧伤越多,每一份忧伤的杀伤力,也就越单薄。
好在,这么多的忧伤,一并赶来。
裴勇说,项磊,好好混,长点儿出息,混出个样儿来!
项磊狠狠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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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自作主张地回来。
项磊一直没有去张贴转租启事。
还是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取走换洗的衣服,还是一同搬回宿舍,何飞说,找个机会自己会回来拿。于是项磊就每天守在家里,期待着小别重逢时刻,兴许两人还能看出对方的心照不宣,然后,学会彼此妥协,好好重新开始。
可直到假期只剩下两天的时候,他也没有回来过。
5月6号中午,外校的老乡来项磊学校找人,叫项磊出门陪他们吃了顿午饭,吃饭的时候项磊一直在想,何飞会不会回来了?
味同嚼蜡的一顿午饭。饭后,项磊编了个理由,迫不及待地回了家。
到了楼下,项磊却一时不敢上去,怕迎接自己的,仍旧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如果是注定了的失望,项磊希望它延迟到来。
点上一支烟,项磊在门禁边伫立着。进出的人们总会以为项磊忘了带门卡,示意他一同进去,项磊感激地朝他们笑笑,摇了摇头。
是的,他真的回来过了。项磊一走进卧室的门,就好像闻到了他留下来的气息。
电脑桌上静静地躺着房门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条:磊子,我中午来过了,该拿的都拿走了,电脑就留给你吧,你还要做毕业设计,做完以后你若不想要,可以转让给你的社员,不用还给我了。你自己多保重!
项磊看完这张便条,心里空落落的,脸上,却鬼使神差地笑了,笑他们之间这么严重的一次擦肩而过,也就偏差于一顿午饭的时间。
下午,项磊去打印了转租启事。
去张贴的一路上都在幻想,他会不会和去年一样,远远地跟在自己身后,项磊前脚贴的启事,他后脚就给撕了。
回家,打开CD,循环播放U2的那首老歌,然后躺在床上继续幻想,幻想某一刻,他连声招呼也不打一个,忽然就打开门,出现在眼前了。
可是,没可能的,没可能了。
他连钥匙都不要了,就算他有打算出现在项磊面前,也没可能,在项磊听到他敲门的声音之前,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
既然这般舍不得、放不下,又该怎样去挽回呢?
这,显然已经不再是件容易的事啦!连尝试,都变成了一种天大的奢侈。
爱他,又何必一定要去拥有他呢?最好的事,莫过于远远看着他,看着他按照自己的意愿,真切切地表达自己最本色的喜怒哀乐。
项磊要知难而退了。
项磊对自己说:知难而进,并非完全关乎骁勇;知难而退,也非完全关乎懦弱。
尔后,至此,项磊终于痛痛快快地流出了眼泪。那个痛快啊!就像再也撑不下去的云彩,终于下起一场淋漓尽致的雨;就像烈日全身而退之后,一再向往纯粹的黑夜,终于不用再继续担心,自己会被残阳的余晖一再打搅下去。
李增打来一个电话,说他已经当爸爸了,小家伙才那么大一点儿,就已经看起来很帅了。项磊忽然很羡慕,可自己都不知道,在羡慕他什么。
搬家的时候,看到那本《食谱大全》,项磊忽然心生感慨。怎么一年多的时间都过去以后,才他妈的想到去买一本食谱呢?到头来,居然都没来得及派上一次用场!
这会儿它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好像正对自己肆无忌惮地嘲弄。
灰格子窗帘和地板上的泡沫垫保持原样,项磊搬最后一趟东西的时候,隐隐感觉到它们对自己似乎还有所眷恋。于是项磊用一条半湿的毛巾重新擦了一遍泡沫垫,然后躺在凉凉的地板上,向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这一回持续良久的告别,无论项磊如何控制自己,别那么惨淡淡地去回忆,可无数个恍然如昨的场景,还是潮水般涌到了项磊面前。
……他又忘了脱掉鞋子就进卧室,项磊只需看一眼他脚上的鞋子,他就会嬉皮笑脸或者一脸不安地退回去,找个湿抹布胡乱地擦掉脚印后再重新走进来。他穿着鞋子的脚印,最多踩到曾经被遥控器砸出一个小坑的那个垫子。
——现在,项磊伸出手就能触摸到它。
……他盘着腿坐在电视架旁边的地板上,仰起下巴,一脸霸道地对项磊说:“过来!”项磊问他干什么,他仍旧一脸霸道地重复说:“听见没有?过来!”项磊就磨蹭地走过去,当即被他一把揽住肩膀。然后他教唆项磊喂他抽烟,再然后他起了坏心,故意在喂烟时把项磊呛到。
——现在,项磊好像闻到了他转送给自己的那股烟味儿,这便无意识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