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飞真不知道,他心里藏着怎么样的打算,如果自己走上前去告诉他,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不知道他是会不说一句话地掉头走开,还是会硬生生地扔出一句不容置疑的拒绝。何飞根本不能面对这两种可能的任何一个!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只是一直在赌气,何飞只须装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再说一些恳恳切切的话,就能够挽回所有。
可是这种可能对何飞来说,似乎显得有些奢侈了。
何飞从来不曾这样,何飞向来善于承受各种现实,可是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彻底完了,不可逆转地变成了另外一个自己,几乎和三年前的许梦虎毫无关联了。
无所头绪。一周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转眼到了五一长假。
226
五一假期前一天傍晚,何飞在主楼北门的露天篮球场上打了会儿球,正好碰见了石卓,三两句间,就说到了喝酒,于是一道去了学校东门外的斜街。
“要不要叫上琳琳和雯雯?”石卓问道。
“这是去喝酒呢,叫上些不喝酒的人去有什么意思?”何飞说。
“谁说人张雯雯不喝酒?”石卓笑道。
“算了。还是就咱兄弟坐一块儿喝几杯得了。”
“成,那我打个电话给项磊。”石卓说着,就拿出手机要拨号。
“别了!就咱哥俩儿吧!项磊……他去北大找老乡去了。”何飞拦住石卓。
“不可能。刚我还见他,说到晚会儿一起去喝酒时,他说他回去洗衣服……”
石卓大概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没再多问。
两人一边吹牛,一边来到斜街,找了个小饭馆儿坐了下来。石卓照例要了白酒,然后问何飞喝什么,何飞想了想,索性也要了白酒。这时候何飞忽然想,喝醉也好,趁着醉意不计后果去找他,妈的,一定要说个清楚!
酒喝到一半,石卓小心地问何飞:“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何飞看了看石卓,怔了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
断断续续总算讲出了前因后果,何飞看看石卓,他正望着自己微微笑着。
“我真想不明白,到底什么问题,至于这么严重!”何飞说着,心中不免烦躁,扬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酒。从舌根到腹腔,如同有团火焰,一路灼烧而去。
“要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其实问题也不算小。”石卓说。
“知道你丫是个强人,没你不明白的事儿,就别他妈的卖关子了!”
“项磊吧,开始接触的一段时间,你会感觉倒他一身骄傲,再接触一段时间,等他能掏心窝子给你看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这家伙骨子里妄自菲薄透顶!他对我说过,他深知自己这点秉性,所以常常对自己信任的人倾诉些什么,希望在得到认同的过程中锻炼自信。当然,他倾诉的东西不可能完全对,但他同样容易被说服,你没发现,他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吗?”
何飞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石卓笑笑,继续说:“你若能说服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所以当他严肃地对你表达某种心情的时候,你要么认同他,要么说服他,这对他相当重要,别以为保持沉默,或者不痛不痒地回应两下,就当让着他了,对他来说,我敢肯定,不认同就等于全盘否定,不尝试说服就等于不上心。比如他对你说起亲人的境况时,很容易从你的反应中发现,你根本不能体会他当时的心情,当然,共鸣是强求不来的,他正是因为确信了这一点,才觉得和你之间没什么希望了。他这个人,最不喜欢不纯粹的东西了。”
“其实那天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如果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或是对他说句‘都过去了别瞎想了’,或许也不会闹起来。”何飞叹道。
“就算那天不会,迟早有一天也会。”石卓坚定地说。
何飞点点头:“操!也是!”
“说真的,我们不是农村长大的,也许真的不能真切地体会到,像项磊这样从农村过来的人他们的想法,也就是基于人性里与生俱来的那么一点儿善,在看到他们身处悲苦境地时,至多会去同情一下,而且只是对这个庞大群体中被我们发现的少数,对他们诸多悲苦中的一小部分,还只能是时不时地触动那么一小下,稍微面对更多人的更多悲苦境遇、稍微再频繁一点或者坚持得再久一点,大概就生厌了。”石卓说。
何飞紧锁眉头,若有所思。
“这家伙其实是一个头脑复杂但言行简单的人。说你们没有出现大的问题,是因为他身上的大问题,其实很容易被你解决掉。”石卓笑道。
“真的吗?”何飞看着石卓,希望得到最终确认。
“你自己去试试,不就知道了?”石卓继续笑道,“不过,我觉得南京那件事对他来说,应该不是你所料想的那么无所谓,而是你室友这件事比起那件事来说,也许更适合他借以表现自己的情绪罢了。你仔细去看看这家伙用心写过的东西,就能发现他的情绪有多么容易可以从波澜不惊变得乱七八糟了!哈!”
何飞想了想说:“你知道吗?我从南京回来对他坦白之后,他问我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仅仅出于这段时间养成的一种习惯而已……”
石卓笑得更欢了:“那你觉得我有可能养成这个习惯吗?我至少现在可以很负责任地对任何一个人拍着胸脯说,我可不是什么习惯都能养成的。——所以,那件事他没说什么,不代表他心里无所谓,他大概是觉得委屈了你,自己有情绪也不好发作。”
何飞举起酒杯碰了碰石卓手里的杯子,不无认真地说:“妈的!像你这种人,怎么就混到我们这个破学校里来了呢!”
“别提这茬了!考不上北大,是兄弟这辈子永远抹不平的一道疤,这都几年前的事儿了!现在什么时候听人说起高考,什么时候还他妈的隐隐作痛呢!”石卓笑着说。
两个人很快就干掉了一斤白酒,石卓提议再叫一瓶的时候,何飞慌忙喊停。这醉意正恰到好处呢,再多可就大了。
何飞尚有打算,需要留存足够清醒的意志。
“老石你打个电话问问项磊干什么呢,现在。他可能不会接我电话。”何飞说。
石卓嘿嘿一笑,拿出手机拨通了项磊的电话。
“说刚洗完衣服,这会儿正在东门口的印务室里办点事儿!”
然后石卓诡秘地笑笑,说自己要去学校南门等杨琳。
于是两人出了小饭馆儿,就地道了别。
何飞呼出大口的酒气,定了定神,大步迈开朝学校东门走去。
227
项磊正在印务室里排队,何飞远远地看到了他的侧脸。
一时间构思不好相遇的最佳方式,何飞索性没有走近前,而是绕进印务室对面的卫生院里,倚在卫生院门口的树上,点上了一支烟。
一支烟的工夫,项磊拿着一叠A4纸走出了印务室,出门左拐去了大一宿舍楼的方向。何飞一时兴起,仍旧没有走近前,而是一直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他在大一社区的宣传屏上贴了一张A4纸,然后转而向礼堂走去。何飞在宣传屏前稍作了一番停留,看到项磊张贴的是一张转租启事。
校外附近,小一居原价转租,家具家电齐全,个人添置的各种生活用品全部赠送,五一期间任意时段,均可联系看房。
何飞感觉到自己的胸膛里,毫不客气地刺痛了一下,想也没想,就伸手扯掉了那张纸,狠狠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学校一共有六个可以张贴广告的宣传屏,项磊一一张贴了他的转租启事,何飞跟在后面,总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看到那些启事的人。
项磊从学校南门出了校园,去了一趟超市,何飞远远地看到,他买了两兜吃的,方便面,速冻水饺,还有一大瓶百事可乐。何飞想,他一定还买了燕麦面包,草莓果酱和炼乳,还有水果味儿的酸奶。
项磊从超市出来以后,去了小区菜市场边的家电维修部,再出来时,一手提着两个食品袋,一手抱着那个多功能收录机。他这样走到家,一定会累酸胳膊,何飞想。去年他们一同布置那个小屋的时候,何飞尝到过那滋味儿。
他站在3单元门禁前,费劲地从单肩包里翻找钥匙,何飞在马路这边,几乎都能听到钥匙串发出的声音了,可他一直没能翻出来。
他气急败坏地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地上,当然,钥匙串也掉出来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仍然需要放下手里的食品袋和录音机。他这么做了,然后俯下身去收拾地上散落的物品,然后去开门禁,然后伸出一只脚挡在门缝里,然后重新拎起食品袋和录音机,然后用脚勾开了门,然后跌跌撞撞地晃了进去。
他从来没有这么蠢过。
何飞忍不住笑了,鼻子里却意外地酸了一下。